手机在垃圾堆里固执地震动,发出阵阵的”嗡嗡”声。
屏幕上那串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在无声地嘲弄谁。
赵建国的惊惧,王老板那句“活人殉葬”带来的寒意,以及此刻眼前闪烁的未知来电……所有的一切搅合在一起,在我胃里凝结成一块坚冰。
我没有去捡手机。
任由它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屏幕上重归黑暗。
然后,我迅速从肮脏的垃圾堆里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恶臭,将地契原件仔细地塞回最贴身的暗袋,辨认了一下方向,一头扎进凌晨最浓的黑暗里。
赵建国的阳台方向,隐约传来模糊的嘈杂人声,很快又静了下去。
我没有回头。
而是急匆匆地穿过那几条污水横流的小巷,来到一条宽敞的主路上。
这时,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但城市依然在沉睡着。
我找到一家最早开门的五金店,买了一套最廉价的深色工装和一顶帽子,在路边的公共厕所里匆匆换掉身上沾满污渍、散发着馊臭味的衣服。旧衣服被我用塑料袋层层包裹,塞进了垃圾桶深处。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眼神却亮得骇人,像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我不能停。
赵建国那里已经暴露。虽然不知道砸门的是什么人,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到我,拿走那张地契。
我必须赶快去砖窑。
后山的那座废弃了的旧砖窑。那里是一切的起点,或许也是终点。
我没敢打车。用身上仅剩的现金,在一个早点摊买了几个冰冷的包子,然后徒步走向城郊。天光渐渐亮起,城市开始苏醒,车流人流逐渐增多。我压低帽檐,混迹在早起忙碌的人群中,像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后山并不远,就在城郊结合部。早年红火的砖厂早已倒闭,只剩下一大片废墟和几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废弃砖窑。这里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是流浪汉和野狗野猫的乐园。
越靠近后山,我的心跳就越快。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真相前的、近乎麻木的紧张。
王老板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活人殉葬……挣扎着按上去……”
地契上那些细小的、平行的抓痕,此刻在我脑海中无比清晰。
那不是意外沾染。
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残忍的、用生命完成的“签署”。
是谁?在什么情况下?又受到谁的迫?
我爸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受害者?见证者?还是……参与者?
不,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我爸那张憨厚、总是带着点愁苦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和人红过几次脸的普通工人。他没这个胆子,也不会有这个心机。
可如果他是受害者,为什么地契会在他手里?还被他藏得那么好?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像藤蔓一样绞缠着我的思绪。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穿过一大片疯长的蒿草,绕过几堵倒塌的土墙,那座最大的旧砖窑,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地下的拱形建筑,用粗糙的红砖砌成,因为多年的废弃和风雨侵蚀,表面斑驳不堪,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窑口黑洞洞的,不断散发着泥土、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铁锈混杂的气息。
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窑口附近的地面,散落着碎砖、瓦砾和一些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东西缓慢腐败后残留的气息。
我在窑口前停下。
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窑口透进去的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内部大致的轮廓。很深,很空旷。窑壁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地面似乎比外面要低矮一些,积着厚厚的尘土。
心跳如擂鼓。
我从背包里摸出在五金店顺带买的强光手电,拧亮。
一道笔直的光柱刺破黑暗,驱散了窑口附近的混沌。
光柱扫过的地方,尘土飞扬,能看见地上杂乱的车辙印和脚印——新旧叠加,显然近期不止一个人来过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抬脚,跨进了砖窑。
寒意瞬间包裹了我。
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隔绝外界所有声音和光线的阴冷死寂。空气凝滞,带着浓重的土腥和灰尘味。手电光在粗糙的砖壁上移动,照出年深久的裂缝、剥落的墙皮,还有一道道莫名其妙的、深色的污迹。
我一步步向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窑洞里被放大,又带着空洞的回响,更添诡异。
大约走了十几米,窑洞开始向下倾斜,进入一个类似作间的、稍微宽敞些的区域。这里的杂物更多,倒塌的木架、锈蚀的铁桶、散落的碎砖,还有一些看不清用途的、锈成一团的金属构件。
手电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
我在寻找。
寻找任何可能与十年前、与那张地契、与我父亲有关的痕迹。
血迹?挣扎的痕迹?遗落的物品?
什么都没有。
至少,肉眼可见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经年累月的尘土,和无声的破败。
难道我猜错了?这里只是父亲出事的地点,而非一切的核心?
不,不对。
二叔的惊恐,流氓的反应,都明确指向这里。这里一定隐藏着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了作间最深处,靠着窑壁的一堆东西上。
那是一些用破旧篷布和烂木板胡乱遮盖起来的杂物,鼓鼓囊囊,体积不小。
我走过去,用脚小心翼翼地拨开篷布的一角。
灰尘簌簌落下。
手电光照射进去。
里面堆着的,是一些生锈的工具、断裂的砖模,还有几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麻袋。
我皱了皱眉,正准备移开光线。
忽然——
光柱边缘,扫到了麻袋后面,靠近窑壁的角落。
那里的地面上,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平整的土层,颜色也略深一些。
我蹲下身,拂开上面一层浮土。
下面露出的,是水泥。
一小块,大约脸盆大小,颜色灰暗,与周围的原土地面明显不同,像是后来浇筑上去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为什么要在一座废弃砖窑的作间角落,特意浇筑这么一小块水泥?
我用手摸了摸。水泥表面粗糙,边缘并不完全平整,与周围土地的接缝处,有细微的裂痕。
我捡起旁边一半截的锈钢筋,用尖头的一端,用力戳了戳那块水泥的边缘。
“笃、笃。”
声音有些发空。
下面是空的?或者有夹层?
这个念头让我的肾上腺素迅速飙升。我环顾一下四周,找到了一块有棱角的碎砖,对准水泥边缘与土地接缝的裂缝,用力砸了下去!
“砰!砰!”
敲击声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刺耳。
裂缝扩大了些。
我喘着气,继续砸。
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角滑落。
“咔嚓!”
一声脆响,一小块水泥崩裂开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缝隙。
一股更加阴冷、更加陈腐的气息,从缝隙里猛地涌出,带着浓烈的土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却又更加甜腻腥膻的味道。
我胃里一阵翻搅。
强光手电对准缝隙,照射进去。
光线在黑暗中艰难地穿行,照亮了下方一个狭窄的、人工挖掘出来的、不到一立方米的小小空间。
里面似乎堆着东西。
我用钢筋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松动的碎水泥块,将洞口扩大了一些。
然后,我看清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惊世秘密。
只有几样东西,凌乱地、随意地丢弃在这个粗陋的水泥封盖的浅坑里。
一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老式的手电筒。
一个瘪了的、印着模糊商标的铝制水壶。
半盒受板结的、早已绝版的廉价香烟。
以及,一只鞋子。
是一只沾满涸泥巴、磨损严重、鞋底几乎磨平的,劳保鞋。
款式很旧,是十几年前工地最常见的样式。
尺寸,和我记忆里父亲穿的,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在四肢百骸。
我颤抖着,伸出冰冷僵硬的手,用钢筋将那只鞋子勾了出来。
很沉。
不像是空鞋。
我咬紧牙关,将鞋子倒过来,用力抖了抖。
“啪嗒。”
一个东西,从鞋子里掉了出来,落在厚厚的尘土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的、已经褪色的东西。
我用手电照过去。
看清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是一个卡通形象的钥匙扣。
一只憨态可掬的、捧着元宝的小猪。
小猪的肚子上,用褪色的彩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颗心,里面写着两个字——“默宝”。
那是我五岁那年,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在庙会地摊上买给父亲的生礼物。
“爸爸,这个小猪能招财!以后你带着它,就能赚好多好多钱,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记得父亲当时粗糙的大手接过钥匙扣,眼圈有点红,笑着揉了揉我的头,说:“好,爸爸天天带着,咱们家默默最疼爸爸了。”
后来,这个钥匙扣,就一直挂在他的钥匙串上,直到他去世。
可现在,它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用水泥草草掩盖的坑洞里,在一只沾满泥巴的旧鞋里?
父亲出事时,身上没有钥匙。家里人说,可能是丢了。
原来,不是丢了。
是被人摘下来,藏在了这里。
和这只鞋,和这些他生前用过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一起,被仓促地、永远地埋在了这座废弃砖窑的地下。
像是要匆忙掩盖掉一个人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肮脏的、褪色的小猪钥匙扣,指关节捏得发白。
手电的光柱,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扫过那个浅坑,扫过那只孤零零的鞋子,扫过散落一旁的、锈蚀的手电和水壶。
然后,光柱停在了坑底最内侧,一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上。
那是一小片布。
深蓝色,混在泥土里,很不显眼。
我用钢筋,颤抖地把它拨拉出来。
是一片衣服的碎片。
像是从袖口或者衣摆处撕扯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布料本身很普通,是那种廉价的化纤工装料。
但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
这片碎布上,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硬邦邦的污渍。
污渍的形状,不规则,像是喷溅或擦拭上去的。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那深褐色的边缘,隐约透出一种暗沉的、令人心悸的红。
和地契上那团污渍,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
不是感觉。
是几乎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地,一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猛地俯下身,不顾肮脏,几乎是爬到了浅坑边,用手电死死照着那片碎布,凑近了看。
呼吸喷在冰冷的布料上。
然后,我看到了。
在那一小片污渍的旁边,布料粗糙的纤维上,粘连着几粒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沙砾一般的颗粒。
我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沾了一点,凑到眼前。
这不是泥土。
颜色、质感……
我的脑海里,猛地闪过赵建国的话——“砖窑里那种特有的,暗红色的粘土。”
还有王老板说的——“活人殉葬……挣扎着按上去……”
地契上的血手印,挣扎的抓痕……
父亲指甲缝里的红粘土和血迹……
这片沾着疑似血污和红粘土的碎布,和他生前随身物品一起,被匆忙掩埋在这里……
一个清晰得可怕、却又荒诞恐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中拼凑、闪现——
在这个阴冷黑暗的砖窑里。
有人,或许不止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
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或许……是搏斗。
有血,溅在了衣服上。
有人倒下了,手指在粗糙的砖窑地面上抓挠,留下了砖窑特有的红粘土在指甲缝里。
而另一张至关重要的纸——那张地契,被强行按在了某个伤口上,或者,沾满了血的手,被强迫着,按在了那张纸上,留下了挣扎的抓痕和带血的指印……
然后,一切被掩盖。
鞋子、钥匙扣、水壶、手电筒……这些属于受害者的、可能成为线索的物品,被仓皇地塞进一只鞋里,草草挖坑掩埋,再浇上一层薄薄的水泥。
受害者被带离,或者……就以别的形式消失。
而那张染血的地契,不知为何,没有被销毁,反而流落出去,最终被父亲找到,藏了起来,成为了他……或许也是我的,催命符。
“嗬……”
一声极度压抑的、仿佛从肺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在我喉咙里滚动。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肮脏的小猪钥匙扣和那片碎布,浑身颤抖,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冰冷的、灭顶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窒息的、迟来了十年的悲痛,交织在一起,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爸爸……
你当年在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谁?
是谁对你下的手?!
是二叔吗?为了那张地契?为了老宅?
还是……另有其人?
“沙……沙……”
极其轻微的声音,从砖窑入口的方向传来。
像是脚踩在碎砖砾上的声音。
很轻,很慢,但在这死寂的、连呼吸都放大的空间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我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有人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手电光柱下意识地扫向窑口方向。
光影晃动间,一个模糊的、被拉长的影子,投在了窑口内侧的墙壁上。
正在缓缓地,向里面移动。
无声无息,像一条滑入洞的莽蛇。
我心脏骤停,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想也没想,我立刻关掉了手电筒。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我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还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
“沙……沙……”
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