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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第十五章 冲出牢笼

三姑的探访,像连续投入湖水的石块,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几天,招待所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看护我的女警由原来的一个换成了两个,一男一女,寸步不离,就连上厕所都有人守在门口。饭菜不再有“额外”的东西,但送餐的人眼神里的审视,却加重了几分。放风取消了,理由是“安全评估的需要”。

我被更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窗外那片狭窄的天空,成了我观察外界唯一的视野。我长时间地站在那里,看云卷云舒,看升月落,看偶尔飞过的鸟雀。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三姑那句“跟你妈一样,都疯了”的惊惧嘶喊里,反复冲撞。

我妈。

一个苍白、模糊、几乎没有任何具体印象的影子。

父亲几乎从不提起她。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问起来,父亲总是沉默,或者用“走了”、“不在了”等话语含糊带过。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渐渐明白,那可能是一段父亲不愿触及的伤痛。于是我也就很少再问。

可现在,三姑在极度的惊恐中,将她和我,和“疯”联系在了一起。

是气话?还是……某种被深埋的真相,在不经意间泄露的冰山一角?

我妈的“疯”和“走”,会不会也和老宅、地契、砖窑有关?甚至,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这个突然闪现的念头使我不寒而栗。

如果是这样,那我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场针对父亲的谋和遗产侵占。而可能是一个绵延更久、背景更加复杂的家庭诅咒。

我需要信息,关于母亲的信息。

但在这里,我什么也查不到。

我只能等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所不在的窥视中等待。

等待调查组的进展?等待李薇的只言片语?还是等待……下一轮更加激烈的风暴?

然而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第五天深夜。

万籁俱寂,只有走廊尽头值班室隐约传来的、压低的电视声响。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没有一丝睡意。脖子上已经愈合的伤疤,在寂静中又传来隐隐的痒痛。

忽然——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像是电流扰,又像是老旧电台调频时发出的杂音,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响起。

声音很轻,转瞬即逝。

但我立刻绷紧了神经。

这声音……有点熟悉。不是之前的“嘀嗒”声,而是另一种,更接近……电子设备?

我慢慢坐起身,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

是幻听吗?还是……

“滋啦……”

又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来自……床头柜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床头柜边。

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呼叫铃,一个电子钟,还有一杯水。

我拿起台灯,仔细看了看底座和电线。又看了看电子钟。都很正常。

难道是墙壁里?或者……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塑料呼叫铃上。

它就是一个简单的白色塑料按钮,连接着一电线,通往墙里的座。和医院、养老院用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我伸出手指,极其缓慢、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呼叫铃的塑料外壳。

除了有些凉意以外。

没有其他异常。

但我心里的疑窦,却越来越大。

这种内部的招待所,使用的会是这种最简陋的、毫无防护的呼叫铃吗?而且,我记得刚搬进来时检查过,这个铃的按钮手感有点……过于灵敏?哪怕是轻轻一按,外面的人立刻就有反应。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

我没有按下去。

而是回到床上,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假装睡觉。

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房间里最细微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我的耐心快要耗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神经过敏时——

“滋啦……滋……目标……状态……”

极其轻微、断续、仿佛隔着厚厚棉絮的电子音,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再次从床头柜方向传来!

这次,我听得更清楚了些,是人声!虽然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出是男人的声音,在说什么“目标”、“状态”!

绝不是幻听!

那个呼叫铃……有问题!它很可能不仅仅是呼叫铃,还是一个伪装的、低功率的窃听或者监控发射器!“滋啦”声是信号不稳定或者被其他信号扰时发出的杂音!

所以,我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监听着!

难怪……难怪李薇会说“风大了,站稳”。难怪三姑能“恰好”在我情绪可能动摇的时候出现。难怪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偷看着!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被彻底侵犯的厌恶感,从我心底升起。

他们不仅要控制我的人,还要控制我的思想,监听我的情绪,预判我的行动!

我紧紧攥住被角,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和怒骂。

不能冲动。

现在拆穿,毫无意义,只会让他们更换更隐蔽的方式,或者采取更为极端的措施。

我应该利用这一点。

将计就计。

接下来的两天,我又开始了“表演”。

我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念叨着对父亲的思念,对现状的迷茫和恐惧,偶尔“不经意”地流露出对调查进度缓慢的失望和焦虑,甚至“犹豫”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搞错了,是不是应该接受二叔的“和解”提议……我刻意将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被捕捉、又不会太刻意的程度。

我变得“憔悴”、“不安”,吃饭很少,经常坐在窗边发呆,对着墙壁默默流泪。

我要让他们听到一个“正在崩溃边缘”、“可能妥协”的陈默。

果然,监视的力度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送餐的女警看我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虚伪的同情。有一次,她甚至“好心”地劝我:“陈小姐,想开点,事情总会过去的,身体要紧。”

我在心里冷笑。

我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利用这个被监听的“渠道”,传递出错误信息,或者,引出某条”大鱼”的机会。

机会,果然来了。

第七天上午,李薇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的陌生男医生,还有一个提着银色金属箱子的女护士。

“陈小姐,这是市局安排的健康检查。”李薇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考虑到你之前有过激行为,以及长期处于高压环境,需要对你的生理和心理健康进行一次全面评检查。这位是韩医生。”

全面检查?

我看向那个韩医生。他个子不高,身形微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什么表情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他身后的女护士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一股强烈的、本能的危险预警,瞬间攫住了我。

这绝不是普通的健康检查!

“我……我身体很好,不需要检查。”我后退一步,声音带着警惕。

“这是规定程序,陈小姐,请你配合。”李薇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侧身让开,“韩医生,请。”

那个韩医生一言不发,径直朝我走来。女护士紧随其后,打开了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里面露出一些我不认识的、闪着冷光的医疗器械和几支封装在玻璃管里的药剂。

“你们要什么?!”我尖声叫道,转身就想往门口跑。

但守在门口的那个男警,早已无声地堵住了去路。

“陈默!配合检查!”李薇厉声道,同时上前一步,和那个男警一起,将我牢牢按住。

韩医生的手,戴上了胶手套,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注射器,熟练地掰开一支安瓿瓶,抽吸着里面透明的液体。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什么?!我不要!放开我!!”我拼命挣扎,恐惧真实而剧烈。这不是评估!这是要给我注射什么东西!镇静剂?吐真剂?还是……更可怕的、能让我真正“精神失常”的药物?

“只是帮助你放松,便于顺利检查的常规药物。”韩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沉闷而平静,毫无波澜。

他的手,朝着我的胳膊扎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房间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速度极快,目标明确——直扑那个手持注射器的韩医生!

“住手!”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喝,来人一把攥住了韩医生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韩医生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注射器脱手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药液溅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

李薇和那个男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

我挣脱开来,踉跄着后退,背靠墙壁,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闯进来的人,竟是陆琛!

他穿着快递员的工装,戴着头盔,脸上还沾着灰尘,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决绝。他死死扭着韩医生的胳膊,将他按在墙上。

“你是什么人?!放开他!”李薇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手摸向腰间。

那个男警也立刻上前,试图制服陆琛。

“李薇!你看清楚这是谁!”陆琛猛地扯下韩医生的口罩,露出下面一张惊慌失措、但绝对陌生的脸,“这是你们市局安排的医生?你查过他的证件吗?!”

李薇一愣,看向那个“韩医生”。那确实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的工作证呢?派遣文件呢?谁批准他进来的?!”陆琛连珠炮似的质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你们就是这么‘保护’证人的?用不明身份的‘医生’,注射不明药物?!”

李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快步上前,一把扯下“韩医生”前挂着的、伪造的临时工作证,又看向那个早已吓呆的女护士。

“说!谁派你们来的?!”李薇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假医生和护士浑身哆嗦,面无人色,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说不说都一样!”陆琛松开假医生,转向我,目光扫过我惊魂未定的脸和完好无损的胳膊,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焦灼丝毫未减,“陈默!这里不能待了!他们能混进来一次,就能混进来第二次!下次可能就不是注射,是直接要你的命了!”

“陆琛!你冷静点!”李薇试图控制局面,“这件事我们会彻查!但你现在擅闯市局保护地点,也是违法的!”

“违法?”陆琛猛地转向李薇,眼神锋利如刀,“李警官,到底是谁在违法?是谁在纵容甚至配合这种人灭口的勾当?!地契的鉴定结果早就出来了,人血,按压,挣扎痕迹!证据确凿!可调查组呢?除了发个通告,问几句话,做了什么?陈默的二叔能大摇大摆地找到这里,不明身份的手能伪装成医生混进来!你们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给她编织一个更精致的死亡陷阱?!”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掷地有声,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在场每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脸上。

李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那个男警也僵在原地。

“陈默,跟我走!”陆琛不再理会他们,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语气斩钉截铁,“这里不能留了!外面我已经安排好了!想活命,就信我这一次!”

走?

跟陆琛走?

离开这个看似安全、实则机四伏的牢笼?

我看着陆琛布满血丝但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李薇,以及地上那支碎裂的注射器和溅开的可疑液体。

几乎没有犹豫。

“我跟你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留在这里,是等死。

跟陆琛走,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不管那么多了,现在的我必须赌一把。

“你们不能带她走!”李薇上前一步,试图阻拦,但语气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强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拦我?试试看。”陆琛将我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李薇和那个男警,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摄像机,镜头闪着红光,“刚才发生的一切,包括这个假医生,包括这支针剂,我都录下来了。如果我和陈默今天出不去,或者出了任何‘意外’,这段视频会立刻出现在省纪委、最高检和所有你能想到的媒体邮箱里。李警官,你想清楚。”

李薇僵住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摄像机,眼神剧烈挣扎。

几秒钟的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她颓然地侧开了身子,挥了挥手,示意那个男警也让开。

“陆琛,”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但是……小心。”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琛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拉着我的手,快步冲出房间,穿过走廊,冲出招待所主楼。

外面停着一辆破旧的、喷涂着某快递公司logo的面包车。

陆琛拉开副驾驶的门,将我塞进去,然后自己跳上驾驶座,猛地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怒吼,面包车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驶离了这个我曾以为是庇护所、实则是深渊入口的地方。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李薇站在招待所门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孤单而模糊,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浑身冰凉,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脖子上早已愈合的伤疤,此刻却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声音涩地问。

“监听。”陆琛目视前方,车开得又快又稳,脸色凝重,“我黑进了他们那个伪装成呼叫铃的发射器频道。听到了他们布置这次‘医疗处置’的对话。来不及多想,只能硬闯。”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行动!甚至黑进了监控频道!

“那个假医生……”

“应该是马德彪或者你二叔找的人。专业脏活的。针剂里是什么,不好说,但绝不会是‘放松’的药。”陆琛的语气带着后怕,“再晚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们都清楚后果。

“我们现在去哪?”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问道。

“出城。”陆琛简短地说,“我在邻省有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是我一个搞田野调查的朋友长期租的农家院,很偏僻。我们先去那里避一避,再从长计议。”

“地契……还有钥匙扣和碎布……”我想起那些关键物证。

“地契的鉴定报告副本,我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已经备份了很多份,存放在不同的地方。原件……还在他们手里,但那份报告就是铁证。”陆琛说道,“钥匙扣和碎布,那天晚上我去取的时候,已经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不是我。”

果然!被人拿走了!是谁?二叔他们?还是另一股势力?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唯一的直接物证,只剩那份可能被做手脚的鉴定报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感觉前路一片迷茫。逃离了狼窝,但似乎又落入了更广阔、更未知的荒野。

陆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陈默,你相信我吗?”

我转头看他。他侧脸线条紧绷,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晨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眼中的血丝和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绝。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但我现在,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相信了。”

陆琛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很苦。

“那就赌一把。”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城外的高速公路入口,“赌我们能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那个最终能将他们钉死的——活证据。”

“活证据?”

“对。”陆琛的目光变得幽深,“一个知道当年砖窑里所有真相,并且……可能还活着的人。”

我猛地看向他。

“谁?”

陆琛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车子驶上高速,将那座充满阴谋与戮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名字——

“你母亲。”

“林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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