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波冰冷的液体,瞬间灌满了整个砖窑。
砖窑里一片寂静。
我关掉手电筒的瞬间,那个慢慢靠近的脚步声,也突兀地停止了。
我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窑壁上,一动不敢动。手里的钥匙扣和碎布被我死死攥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了刚才敲水泥的那块碎砖。
耳朵极力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
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我怀疑外面的人都能听见。
十秒。
二十秒。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我身上垃圾的馊臭味,和我自己恐惧的汗味。
是路过?
是发现我了,在等我暴露?
还是……不止一个人,正在黑暗中,从不同的方向,无声地包抄过来?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廉价工装的里层,一片冰凉。
我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那个浅坑暴露了。钥匙扣和碎布在我手里。如果被发现,我就是下一个被埋进水泥坑里的人。
必须离开。
我努力回忆进来时的路线和障碍物的位置。作间不算大,但堆满了杂物。入口在我左前方大约十几米,但中间横着倒塌的木架和铁桶。
我慢慢地、以最轻微的动作,蹲下身,从地上又摸索到几块稍大的碎砖,抓在手里。
然后,我屏住气,用尽全力,将其中一块碎砖,朝着我右前方、远离入口和浅坑的黑暗角落,狠狠扔了过去!
“啪啦——!”
碎砖砸在窑壁或者什么硬物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带着长长的回音。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在那边!”
一个压低的、沙哑的男声从入口方向急促响起!
紧接着,是杂乱的、不再掩饰的脚步声,快速朝我刚才制造声响的角落冲去!
手电光骤然亮起,两道,不,至少三道以上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乱扫射,光束切割着飞扬的尘土,照亮了腐朽的木架和锈蚀的铁桶。
机会!
就是现在!
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藏身的窑壁后弹起,利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猫着腰,凭借进来时的模糊记忆,朝着入口方向玩命冲去!
“不对!这边!”
“拦住她!”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更加纷乱的脚步声。手电光柱迅速调转,试图捕捉我的身影。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肾上腺素的狂飙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和疲惫,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跳过地上一个倒下的铁桶,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相对宽敞的作间,进入了来时的狭窄窑道。
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紧追不舍,手电光在我身后乱晃,几次差点照到我的后背。
“站住!”
“别跑!”
我没有回头,咬紧牙关,朝着前方那一点微弱的、象征着出口的灰白色天光狂奔。
近了,更近了!
我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的刺痛,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窑口就在前方!
冲出去!只要冲出去,外面是开阔地,是荒草,是废墟,就有机会——
就在我的脚即将踏出窑口阴影的刹那!
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窑口外侧的墙边闪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天光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在我面前投下浓重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他背光而立,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一小孩手臂粗、顶端带着铁箍的短木棍,正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掌心。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我猛地刹住脚步,因为冲得太急,差点直接撞进他怀里。
巨大的惊恐攫住了我,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的窑壁上,退路已绝。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手电光从身后追上,将我,连同堵在门口那个魁梧的身影,一起笼罩在刺眼的光柱里。
“跑啊?”
“怎么不跑了?”
身后追来的几个人也到了,喘着粗气,呈扇形散开,堵住了我退回窑洞深处的路。
至少四个人。
加上门口那个,五个。
全都穿着深色的、便于行动的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冰冷,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看猎物般的审视。
不是之前那种街头的流氓混混。
这些人,气息更沉,更冷,更……专业。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二叔找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东西呢?”
堵在门口的那个魁梧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他向前走了一步,彻底走进了窑洞,脸暴露在手电光下。
那是一张方正、黝黑、没什么特色的脸,大约四十多岁,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但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没什么情绪,却让人不寒而栗。
“什……什么东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装,一半是真的恐惧。
“少他妈装傻!”我身后一个瘦高个男人喝道,声音尖利,“你从赵老头那儿拿了什么?刚才在坑里又找到了什么?交出来!”
他们果然知道赵建国!也知道了这个坑!
是跟踪我,还是……一直有人监视着这里?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背靠着墙,慢慢往下滑,做出虚弱害怕、想要蹲下的样子,手却悄悄背到身后,将那个小猪钥匙扣和碎布,死死塞进了工装裤子后腰松紧带的最里面,用上衣下摆盖住。
“我……我就是好奇,来这里看看……我什么都没拿……”
“看看?”疤脸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陈永福的女儿,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鬼地方‘看看’?还刚好找到了我们都没找到的坑?”
他果然知道我!也知道我父亲!
“你们……是谁?想什么?”我蜷缩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扮演一个惊慌失措的弱女子。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可能麻痹他们的武器。
“我们是谁不重要。”疤脸男人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那个瘦高个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开始在我身上摸索、搜身。
动作是那样的粗鲁,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我尖叫着挣扎:“放开我!你们这是犯法!我要报警!”
“报警?”搜身的瘦高个嗤笑一声,动作不停,“你报啊。看看警察是信你一个‘精神不太正常’、‘有家族遗传病史’、‘半夜跑到废弃砖窑发疯’的女人,还是信我们?”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他们连这个都准备好了说辞!
如果我“意外”死在这里,或者“精神失常”失踪,一个无亲无故、父亲又有“突发疾病”前科的女人,谁会在意?
瘦高个很快搜遍了我工装外套和裤子的所有口袋,只掏出了那个摔裂屏的手机、一点零钱、强光手电,还有在五金店买工具剩下的收据。
“没有。”他皱眉,看向疤脸男人。
疤脸男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身上扫视。
“衣服里面。”他冷冷地说。
瘦高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舔了舔嘴唇,手就朝着我工装外套的拉链伸来。
“不!!”我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拼命扭动挣扎,“救命!救命啊!!”
我的挣扎和尖叫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但外面只有荒草和野风。
瘦高个的手已经碰到了拉链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哇——呜哇——呜哇——!!”
一阵突兀的、由远及近的、凄厉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后山上空的寂静!
不是一辆!
是至少两三辆,正从不同方向,朝着砖窑这边疾驰而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
窑洞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疤脸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转头看向窑外,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暴怒。
“妈的!谁报的警?!”瘦高个也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松开了。
“不可能!这丫头手机刚才没动!”另一个人低吼。
“不是她!是别人!我们被盯上了!”疤脸男人当机立断,眼神凶狠地剐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意和不甘。
但他没有再耽搁。
“撤!”
他低吼一声,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窑洞另一侧,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被杂物半掩着的狭窄小门冲去!那里似乎是通往砖窑更深处或者另一个出口的通道。
其他几人反应也极快,立刻跟上,瞬间就消失在那个小门后的黑暗里,连手电都关了。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窑洞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警笛声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我能听到轮胎碾过碎石、车门开关、以及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立刻出来!”
手电光柱和战术射灯的光束,从窑口外密集地扫射进来。
我腿一软,顺着墙壁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像水一样淹没了我。
是谁报的警?
赵建国?不可能,他现在自身难保。
王老板?他胆小如鼠。
还有谁?
我颤抖着,手摸向后腰。
那个冰凉的、带着灰尘的小猪钥匙扣,和那片粗糙的碎布,还紧紧贴在我的皮肤上。
警察冲了进来,荷枪实弹,战术背心上的警徽在射灯下反着光。
“不许动!举起手!”
我顺从地、缓慢地举起双手,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泥土、泪水和真正的惊恐。
“救……救命……”我发出虚弱的呜咽。
一个看起来像是带头的中年警察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我的脸,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我叫陈默。”我哽咽着,语无伦次,“有人……有人追我……要我……他们……他们刚从那边跑了……”我指向那个狭窄的小门。
中年警察脸色一肃,立刻对着对讲机快速下达指令,分派人手去追,同时让一个女警过来照看我。
“陈小姐,你受伤了吗?能站起来吗?”女警的声音温和但练,她扶住我的胳膊。
“我……我没事……”我借力站起来,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警察同志……我……我要报案……”
“别急,慢慢说,回局里做详细笔录。”女警搀扶着我,慢慢朝窑口外走去。
走出窑洞,天光已经大亮。
冰冷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我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砖窑外停着三四辆警车,红蓝警灯还在无声地闪烁。更多的警察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进行勘察。
我被扶到一辆警车后座,那个女警递给我一瓶水。
我小口喝着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镇定了一些。
隔着车窗,我看着外面忙碌的警察,看着那座黑洞洞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旧砖窑。
钥匙扣和碎布紧贴着我的皮肤,像两块烧红的炭。
警察的突然出现,暂时救了我。
但,真的是“救”吗?
那个电话里说“你爸就是因为不肯烧,才没的”的男人,是谁?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建国怎么样了?
二叔,还有刚才那群训练有素、差点让我“被精神病”的人,又是什么来路?
警察里面……有可以信任的人吗?
那个疤脸男人听到警笛时的反应,是单纯的做贼心虚,还是……他知道来的“警察”,未必是来救我的?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报警的人,是谁?
他/她怎么知道我在砖窑?怎么知道我有危险?
是跟踪我?还是在……监视着这一切?
在警车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和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但我知道,我还不能休息。
警察局,是下一个战场。
我必须想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那张地契原件,是我最后的底牌,绝不能暴露。
钥匙扣和碎布,是关键的物证,但现在,我谁也不敢信。
父亲死亡的真相,像一座冰山,我只看到了露出水面的、染血的一角。
而水面之下,是更庞大、更黑暗、更冰冷的阴影,正在向我近。
警车发动,驶离后山。
我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旧砖窑。
它在晨光中沉默着,像个守口如瓶的、满是罪恶的坟墓。
但我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被掘开了一道缝,就再也盖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