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霍格沃茨的大礼堂被阳光照得通亮。
蜡烛还在半空中浮着,但火光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像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
四张学院长桌上已经坐了不少学生。高年级的端着茶杯看报纸,猫头鹰送来的《预言家报》在他们手里翻得哗哗响。
低年级的还在跟睡意作斗争,有人托着腮帮子,有人盯着面前的盘子发呆,有人把牛倒进碗里之后才发现忘了放麦片。
格兰芬多长桌上有人大声说笑,声音传了半个礼堂。
斯莱特林长桌上,气氛不太对。
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同一个人但没有人敢说话。
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盘,熏肉、煎蛋、烤番茄、黑布丁、烤蘑菇,蒸汽从盘子里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白蒙蒙的雾。
但靠近长桌末端的那一段,什么都没有。
张起昀坐在长桌末端。
她选的位置离其他人很远,右手边是空位,左手边是汤姆。
她面前放着一杯牛和一片吐司。
吐司切得很整齐,放在盘子的正中央。牛杯放在盘子的左上角,杯柄朝右。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
刀叉拿在手里,切吐司的时候没有碰出任何声响。
咀嚼的时候嘴唇是闭着的,上下牙咬合的声音被嘴唇挡住,连坐在旁边的汤姆都听不见。
脊背挺得笔直,肩膀没有因为进食而前倾,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盘子里。
这是张家的规矩。
吃饭的时候不许出声,不许说话,不许浪费食物。
她在伦敦练了十年,已经练到了肌肉记忆里。
张九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些规矩的来由,她也没有问过。她只是照着做。
汤姆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是一杯牛和一片吐司。他的吃相没有张起昀那么讲究。
孤儿院的食堂不教餐桌礼仪,那里的规矩是“吃快点,不然就没了”。
但他学得很快。他看了一次张起昀怎么拿刀叉,右手刀左手叉,刀尖朝下,叉齿朝上,第二次就模仿得一模一样。
切吐司的时候手腕的角度,放杯子的时候杯柄的方向,他全都复制过来了。
长桌上的其他人就没有这么自在了。
诺特坐在离张起昀最远的位置上,几乎是长桌的另一头。
他面前摆着一盘熏肉和炒蛋,熏肉的油脂已经凝固了,炒蛋的边角也了,但他的叉子在盘子里戳了半天,一口也没送进嘴里。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会惹怒那个东方女孩的时机。
马尔福坐在诺特旁边,面前的食物已经吃了一半。
他的吃相也不差,纯血家族的家教在这方面从不含糊,刀叉拿得标准,咀嚼的时候也不出声。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瞟长桌尽头的方向。
他的瞟法很有技巧,不是直接转头去看,是眼珠往那个方向滑一下,收回来,再滑一下,再收回来。
他的嘴角带着一种弧度,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的弧度。
他的父亲昨晚用猫头鹰给他送了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不要得罪她”,第二行是“不要问为什么”。
他看了三遍,把信烧了。
格林格拉斯和克拉布低着头吃饭。
他们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假装长桌尽头没有坐着一个人,假装昨晚的事没有发生过。
扎比尼偶尔抬头看一眼张起昀的方向。
扎比尼家族的人以精明著称,他们不站队,不表态,只收集信息。
等所有人都有了足够的距离去看清局势的时候,他们才会动。
七点整。大礼堂的天花板下忽然响起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
上百只猫头鹰从高处的窗户飞进来,黑压压的一片,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格兰芬多长桌上有人欢呼,家里寄来的糖果包裹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拉文克劳长桌上有人安静地拆信,是《预言家报》的订阅版,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带着油墨的气味。
赫奇帕奇长桌上有人收到了一条围巾,暗黄色的,针脚不太均匀,但那个人把围巾举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围在脖子上,连早餐都没继续吃。
斯莱特林长桌上。
猫头鹰全飞过来了。
是十几只。猫头鹰有大有小,有灰有褐,有的脚上绑着精致的羊皮纸信封,有的爪子里攥着鼓鼓囊囊的小包裹。
它们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地落在斯莱特林长桌上,落在马尔福面前,诺特面前,扎比尼面前,格林格拉斯面前,克拉布面前。
每一个昨晚在张起昀面前说过话、或没说过话但用眼神表达过态度的纯血家族孩子面前,都落了一只猫头鹰。
信封上的火漆印各不相同。但每一封信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马尔福第一个拆开信。
他的目光扫过信纸,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回到第一行。他的脸色变了。
眉头松开,嘴唇松开,但眼睛里的光暗了半度。
他又看了一遍正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把信纸折好,塞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里,低下头继续吃饭。
诺特拆开信的时候,脸色是最精彩的。
他的父亲老诺特是魔法部里出了名的不苟言笑的人。
诺特手里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张起昀一眼,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扎比尼拆信的时候最冷静。
他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格林格拉斯看完信之后,偷偷看了张起昀一眼。他的偷看技术很差,头转得太明显。
克拉布看完信之后,把手里的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因为他不太确定“不要得罪她”这句话里的“她”指的是谁。
他顺着马尔福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张起昀,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十几只猫头鹰完成了任务,扑棱着翅膀从窗户飞走了。
大礼堂恢复了正常的嘈杂声。
只有斯莱特林长桌的这一段,安静得像图书馆的禁书区。
张起昀切了一小块吐司,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当然看见了那些猫头鹰。她当然看见了那些信。她甚至猜到了信上写了什么。
昨晚在公共休息室的那把火,不会只烧在那几个人身上。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吃她的吐司,喝她的牛,周围发生的一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汤姆放下牛杯,转向张起昀。
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
这个角度刚好让他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不会被旁边的人捕捉到。
“你什么背景?”
张起昀切吐司的动作没有停。
“千年大族。”
四个字。语气像在说“今天星期二”。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重音,没有任何情绪。
汤姆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收紧的时候,指节突出的部分变白了,皮肤绷得很紧,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形状。
千年。
这个词在汤姆·里德尔的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是嫉妒的热。
那种嫉妒不是针对张起昀个人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
他嫉妒的是她有一个“来处”。
一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谁,就永远不会在别人看轻你的时候怀疑自己。
因为你知道那些人看轻的不是你,是他们不知道的那段历史。
你有那段历史垫在脚下,你站的地方就比他们高。
汤姆·里德尔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他在孤儿院的阁楼里长大,窗户对着东区的烟囱和灰蒙蒙的天,没有人告诉他“你来自一个伟大的家族”,没有人告诉他“你的血脉里有力量”。
他在那本翻烂的字典里查过“里德尔”这个姓氏,字典上说这是一个古老的英语姓氏,意思是“筛子”或者“谜”。
但“古老”这个词在伍氏孤儿院里没有任何意义。一个筛子一样的姓氏,装不住任何东西。
他只有自己。
他一个人就够了。他一直在这样告诉自己。
但张起昀坐在他旁边,只是切了一片吐司,说了四个字,就让他觉得,自己这把刀,好像缺了一块。
他的嫉妒在腔里烧。很烫。然后他看见了张起昀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汤姆的嫉妒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嘲讽。
是对她自己的。
“千年大族”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讽。那种嘲讽的意思是: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这个东西压了我十年。你不想要的东西,我也不想要。
汤姆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下很安静。
她的眉毛是自然的弧度,没有修过,眉尾收得很净。
她的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没有断过的线。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上唇比下唇薄一点点,唇线很清楚。
她的下颌线很利落,从耳后到下巴是一个锐角。
每一个线条都是净的、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
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在说:千年大族又怎样。他们不要我。
汤姆的嫉妒散掉了。
他重新拿起牛杯,喝了一口。
“那他们挺瞎的。”
声音很低。
张起昀切吐司的动作停了一瞬。
短到汤姆差点没注意到。
她继续切吐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个人吃完早餐,同时站起来。
他们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像被同一个节拍器指挥着。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礼堂。
身后,斯莱特林长桌上,十几个纯血家族的孩子坐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没有人跟上来。没有人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