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伦敦东区。
这里和肯辛顿是两个世界。
街道窄得像裂开的伤口,两边的建筑灰扑扑地挤在一起,窗户上蒙着几十年的煤灰。
空气中有一股混杂的气味,鱼摊的腥臭,洗衣房的碱水,阴沟里的淤泥。
张起昀站在一家古董店门口,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几个脏字。
张九进去办事了。他说在门口等着,语气和说扎马步一样,不容置疑。
张起昀等了五分钟,开始沿着巷子走。
她不是故意不听话,她只是觉得站着等很无聊。而且她走路的脚步声很轻,张九不会发现的。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她经过一个倒扣的垃圾桶,经过一堆发霉的纸板箱,经过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猫。野猫看了她一眼,跑了。
她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单方面的殴打。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鞋底蹭在石板上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
四个人,四个人的脚步声,一个人的喘息。
张起昀拐过弯,看见了巷子深处的场景。
四个大男孩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领头的那一个十四五岁,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一拳一拳地砸下去。
被打的男孩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不喊叫,不求饶。他只是在被打的间隙抬起头,用一双很亮的眼睛瞪着那些人。
那种眼神不像是被打的人看的人,像是一条蛇在看几只不知死活的鸟。
张起昀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
她没有见义勇为的冲动。张家人的教育里没有这四个字。
她只是觉得那个被打的男孩的眼神有意思。那种我会十倍奉还的眼神,她在镜子里见过。
她看见了一件事。
被打的男孩伸出手,手指指向领头的那个混混。
他的手指在发抖,某种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他控制不住。
混混手里的酒瓶炸了。
玻璃碎成十几片,锋利的碎片扎进皮肉,血涌出来。混混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怪物!我早说了他是怪物!”
另外三个混混脸色惨白,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被打的男孩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寸骨头都在疼。鼻子里的血糊了半张脸,嘴唇破了一个口子,左颧骨上青了一大块。
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混混们跑远的方向。他的呼吸很重,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过头,看见了张起昀。
两个人对视。
男孩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深不见底的亮,像冬天深夜里的湖面。
张起昀在张家人的脸上见过这种眼神。那些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东西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但这是一个十岁的男孩。
“你看见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起昀看着他。
“你的能力不稳定。”她说。
男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也……”
张起昀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地上的碎玻璃片浮了起来。十几片锋利的碎片在空气中缓缓升起,在半空中聚拢,边缘对着边缘,一片一片地拼合在一起。裂缝消失了,碎片变成了完整的瓶身。
完好的酒瓶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轻轻飘到墙角的垃圾桶上方,落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男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你是什么?”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张起昀。”
“我不是问你的名字。我问你是什么。”
张起昀看了他一眼。
“人。”
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风衣的下摆在巷子的风里微微晃动。
男孩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伦敦的雾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她已经走了。
他记住了她。
他叫汤姆·里德尔。
汤姆·里德尔不是一个会忘记事情的人。
从那天起,他开始观察张起昀。
他记下了她来的子,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像钟表一样准时。
上午十点左右,她会跟着那个瘦长脸的中国男人出现在东区的街道上。
中国男人总是穿着深色的长衫,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张起昀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快不慢。
他记下了她的走路姿势,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重心永远保持在最稳定的位置。
她的手指很长,尤其是中指和无名指。指尖有薄薄的茧,在指腹上,很光滑。
汤姆·里德尔会注意到一切。
他开始刻意制造偶遇。
第一次,他恰好在她来的那天站在巷子口。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走了。
第二次,他恰好在她经过的时候被几个混混找麻烦。她站在巷子口看了三十秒,走了。
第三次,他不再制造偶遇了。他直接走到她面前。
那天是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张九进了古董店,张起昀靠在门口的墙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
汤姆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张起昀。”
“我叫汤姆。汤姆·里德尔。”
“我知道。”
汤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起昀合上书。“你在这个区的名声不小。能让兔子吊死,让同学的宠物溺亡,让去山洞的孩子被吓得不轻的那个汤姆·里德尔。”
汤姆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下巴收紧,肩膀微微耸起。
“你不怕我?”
张起昀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怕你?”
汤姆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的能力在增长,”她说,“但你的控制力跟不上。你会伤到自己的。”
汤姆沉默了。
“你能教我?”他问。
“等你学会控制自己的时候再说。”
下一次见面不是第三个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