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骨功的原理是让骨骼之间的关节脱开再复位,利用人体关节的特殊结构,让身体穿过比正常宽度窄数倍的缝隙。
但训练的方法,是不断地拆卸自己的关节。
从四岁开始,张九就在教她这件事。
“肩关节是全身最灵活的关节,也是最容易脱开的。”张九站在她面前,右手握住她的小臂,左手按在她的肩头。“看清楚了。”
他的手猛地一拉一推。
“咔”的一声。
张起昀的右臂从肩关节处脱开了。整条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断了线的木偶胳膊,软绵绵地晃荡着。
肩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锁骨下方空了一块。
四岁的张起昀低头看着自己脱臼的手臂。
是骨头和骨头之间失去了连接,关节囊被拉伸到极限,神经末梢被撕扯的疼。
整条手臂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从肩膀一直烧到指尖。
她咬着牙,看着张九。
“感受一下这个状态,”张九说,“关节脱开的感觉。骨头从哪里滑出来,韧带被拉伸到什么程度。记住它。”
他停了几秒,然后握住她的手臂,一推一送。
“咔。”
关节复位了。
疼痛瞬间减轻了大半,但肩膀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种酸胀的、钝钝的不适感。
“再来。”张九说。
他又把她的关节卸开了。
这一次张起昀有了心理准备。她在疼痛袭来的同时,努力去感知张九所说的“感觉”。
骨头从关节窝里滑出来的路径,韧带被拉扯的方向,肌肉在那一刻的痉挛。
“咔。”复位。
“咔。”卸开。
“咔。”复位。
一个下午,她的右肩被拆卸了二十多次。
每一次卸开,都是一阵钻心的疼。每一次复位,都是一阵酸胀的钝痛。
二十多次之后,她的整个右肩区域已经麻木了,是疼到了极点之后,神经自动关闭了疼痛信号的传递。
张九松开她的手臂。
“明天换左肩。”
第二天,是左肩。
第三天,是髋关节。
第四天,是肘关节。
第五天,是膝关节。
第六天,是指关节。
每一天,每一个关节,都是同样的流程。
卸开,复位,卸开,复位,反复几十次,直到那个关节的关节囊被拉伸到足够松弛,直到韧带变得足够柔软,直到她能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自己把关节卸开再复位。
第七天,张九站在她面前,双手抱。
“自己卸。”
张起昀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右手,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猛地一拉一推。
动作和张九教给她的一模一样。
“咔。”
右腕关节脱开了。
她的手软塌塌地垂下来,手掌和手臂之间形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用左手托住右手的手掌,找准角度,一送。
“咔。”
复位。
她抬起头,看着张九。
张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继续。”
从那天起,拆卸关节成了她的常训练科目之一。
每天清晨扎完马步之后,她要用半个小时的时间,把自己全身的主要关节依次卸开再复位。
每一个“咔”的一声,都伴随着一阵疼痛。
她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她已经学会了和疼痛共处。疼痛不再是需要忍受的东西。
它变成了一个信号,一个反馈,告诉她关节是否正确地脱开、是否正确地复位。没有疼痛,她反而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
到六岁的时候,她已经能在一分钟内把自己全身的关节全部卸开,再在一分钟内全部复位。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无声的、精准的仪式。
她的手指按顺序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划过,每经过一个关节,那个关节就会“咔”地脱开。
她的身体像一件被拆散的拼图,软塌塌地塌下去,又在她的一连串动作中重新组装起来,“咔、咔、咔、咔”,像上发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复位。
张九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个孩子的柔韧性和恢复力,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张家人都要强。
普通张家人练缩骨功,至少需要十年才能达到这个水平。她只用了两年。
虽然她确实练得比别人苦。
但是因为她的血脉。
张家的麒麟血,赋予了张家人超乎常人的恢复力。
关节囊在反复撕裂后能更快地愈合,韧带在反复拉伸后能更快地恢复弹性,骨骼在反复脱臼后能更快地适应这种状态。
但张起昀的恢复力,比普通张家人快了一倍不止。
这意味着她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承受更高强度的训练,能在更短的时间内让身体适应这种非正常的状态。
也意味着她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把缩骨功练到极致。
七岁那年,张九让她试着钻一个铁框。
铁框是他自己焊的,内径只有A4纸大小。大约八寸宽,一尺二寸高。一个正常体型的七岁孩子不可能钻过去。
张起昀站在铁框前面,看着那个窄小的洞口。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拆卸自己的身体。
先是肩膀“咔、咔”两声,双肩脱开,锁骨下方的关节窝凹陷下去,整个上半身的宽度缩小了近三分之一。
然后是脊椎“咔、咔、咔”,脊椎的几处关节依次脱开,她的整个躯变得柔软,像一可以随意弯曲的绳子。
接着是髋部“咔、咔”,髋关节脱开,骨盆倾斜,双腿的长度变得不对称。
肋骨不能脱开,但她通过深度呼气,把腔里的空气全部排出,让廓压缩到了最小的程度。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她开始钻。
头先过去。她的头很小,头骨比正常人窄,颧骨不高,下颌骨纤细。
头穿过铁框之后,她侧过身,让一侧的肩膀先过,然后是另一侧。脱开的肩膀让她能够把双臂紧贴在身体两侧,进一步减小宽度。
然后是廓。她保持着深度呼气的状态,廓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但她还是感觉到铁框的边缘卡住了。
她停了一下,没有强行往前挤。强行挤可能会让肋骨骨折耽误训练时间。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把一侧的肩膀再往内收一点,让整个上半身旋转了十五度。
然后她像一条蛇一样,从铁框中挤了过去。
身体过去了一半。
之后是髋部。脱开的髋关节让她的骨盆能够倾斜到一个不正常的的角度。
一侧抬高,一侧降低,整个骨盆的投影面积缩小了近一半。
她侧着身子,让骨盆的最窄处对准铁框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她整个人从铁框的另一侧钻出来,站直身体,开始复位。
“咔、咔、咔、咔、咔——”
一个接一个,关节复位的声音像是一连串清脆的爆竹声。肩膀、脊椎、髋部——所有的关节在几秒钟内全部回到原位。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确认所有的关节都复位正确。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不错,”张九说,“出来的时候,右肩的关节……”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起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在钻过铁框的最后阶段,她的右肩被卡了一下,虽然关节没有完全脱开,但位置有些偏移。
她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不对位的感觉,像是螺丝没拧紧。
她伸出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猛地一拉一推。
“咔。”
关节复位了。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
他想起了一句话。
是张拂山送孩子来时说的:
“这个女孩的血脉浓度比男孩高一倍。”
他那时候不信。
现在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