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是下得漫不经心,却又没完没了。
肯辛顿区的街道被洗刷了一整天,红砖墙面泛着湿的暗光,路边的铁栅栏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偶尔有马车驶过,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一栋灰白色的联排别墅立在街角,和这条街上其他房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看门口那块铜牌的话。
“张氏古董行”。
铜牌挂在那里有些年头了,被伦敦的雨淋得发绿,字迹倒还清晰。
门口的石阶被踩出了浅浅的凹陷,说明这栋房子虽然看起来安静,来往的人并不少。
张九站在门口,黑色长衫被雨雾沾湿了肩头。他没有撑伞,雨丝落在他头上、脸上,顺着颧骨的轮廓往下淌。
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雨水泡透的老木桩。
张拂山从马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张九一眼。他只是走到台阶前,把襁褓递过去,动作脆得像是在交割一批货物。
张九接过来。
襁褓是深蓝色的,裹得很紧,外面又包了一层油布防雨,入手比普通婴重一些。
张九的手指微微收紧,感觉到了那份不寻常的分量。
他低头看。
女婴醒着。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安静的。定定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不哭,不闹。
伦敦的雨声包围着她,远处有马蹄声、车轮声、行人的脚步声。
这个女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张九,仿佛在打量他,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张九腾出一只手,掀开襁褓的一角,看了一眼她的手。
婴儿的手指细细小小的,蜷曲着,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张九的目光在她手骨上停了一瞬。
骨相清奇,指节修长,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但这副骨架,天生就是练发丘指的料。
他沉默了一会。
他把襁褓重新裹好,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个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名字呢?”
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但张拂山听见了。
“张起昀。”张拂山站在马车旁边,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昀,光。”
张九点了点头,抱着襁褓转身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关上。
铜牌在雨中微微晃动。
张拂山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久到马车夫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才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入雨幕,很快消失在街角。
屋里,张九抱着女婴站在玄关。玄关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盏煤油灯的光。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柜子上摆着几只瓷瓶,空气里有一股檀香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女婴还是那样安静地望着他。
张九低头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孩子的眼睛不像古井。
像刀。
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他抱着她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卧室,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张九把襁褓放在床上,打开油布,解开深蓝色的外裹布。
女婴动了动,舒展了一下身体,像是一只终于被放出来的小动物。
张九从衣柜里翻出一块净的棉布,折了折,垫在她身下。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一点,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远处的天空灰得像铅,看不到任何光的痕迹。
昀,光。
张九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老房子里回荡。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他想起张拂山说的话。
“这个女孩的血脉浓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
“张家不要她。”
“如果你也不要,她就只能死。”
张九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伦敦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肯辛顿区的排水系统不够用,街道上积了半尺深的水。
有棵梧桐树被雷劈断了,倒在街中央,第二天早上才被人拖走。
那栋灰白色的联排别墅里,整夜没有亮灯。
女婴没有哭。
张起昀三岁生那天,张九在院子里画了一个圈。
“站进去。”
张起昀看了看那个粉笔画的圈,歪歪扭扭,直径大概两尺。
她又看了看张九。后者手里拿着一竹尺,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她走进去了。
“扎马步。看我的姿势。”
张九做了一个标准马步。双腿分开,膝盖弯曲,腰背挺直,双手虚按在腰间。他的动作很稳,像一棵扎了的树。
张起昀看了一眼,照做了。
三岁的孩子做马步,姿势当然谈不上标准。
膝盖弯得不够深,腰挺得不够直,重心偏左,脚趾没有抓地。
张九的竹尺落下来。
很准。打在她的大腿外侧,声音清脆。
“膝盖再弯一寸。”
张起昀把膝盖弯下去。
竹尺又落下来。
“腰挺直。”
她咬牙把腰挺直。三岁的孩子核心力量不够,这个姿势对她来说很吃力,大腿在发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九没有说“可以了”。
她就一直站着。
一刻钟。
对三岁的孩子来说,一刻钟像一辈子那么长。
她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发白,但她没有倒下去,也没有哭。
张九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刻钟结束,张九说:“够了。”
张起昀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又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到狼狈的样子。
张九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这是第一天的训练量。
第二天的训练量是一刻钟加一盏茶的时间。
第三天是两刻钟。
张家的规矩就是这样。
不问你撑不撑得住,只问你还能不能站着。站得住就继续,站不住就挨尺子。挨了尺子还站不住,就加练。
张起昀从来不哭。
她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手指出血了自己含一下,药浴烫得皮肤发红也不吭声。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黑眼睛永远安安静静的,看不出疼,看不出累,看不出任何情绪。
张九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训练一个孩子,是在打磨一把刀。
一把张家不要的刀。
张起昀的训练科目从三岁开始逐年增加:
三岁每清晨扎马步,从一刻钟开始,逐年增加。每周三堂理论课:张家历史、位经络、机关术原理。
四岁张九把她的身体折叠成各种角度,竹尺敲在关节上,矫正每一个偏差。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五岁把黄豆放在桌上,用食指和中指捏碎。指腹磨出血泡,泡破了露出嫩肉,嫩肉又被磨破,反反复复。
每三天一次药浴。张九配的方子,黑漆漆的一锅汤药,散发着苦腥的气味。
她把整个身体浸进去,皮肤被烫得通红,像被剥了一层皮。她坐在浴桶里,面无表情,只有太阳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张九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水声。
没有哭声。没有抽泣。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只有水声。
他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