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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回孤儿院的路上,汤姆一直沉默。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双手在裤袋里。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口袋里的硬币。几枚加隆,几枚西可,几枚纳特。

张起昀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摞比她还高的书,步伐一点没变。

她的呼吸很稳,肩膀没有因为重量而倾斜,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那些书在她手里像一摞纸板,不是几十本厚得像砖头的魔法书。

快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汤姆忽然停下来。

“你之前说可以教我了,”他说,“什么时候?”

张起昀也停下来,看着他。她的脸被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等他继续。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下来,靠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了他几秒。

“你的控制力确实比之前好了。”她说。

汤姆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蜡烛的火苗被人用手拢了一下,突然变亮了。

“但还不够。”

火苗又暗了回去。汤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起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汤姆。

她想了想,像是在计算什么。

她说:“我买了这些书,一个人看也是看,两个人看也是看。”

汤姆看着她,等她继续。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练?”

汤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像蛇的信子一吐一收。

“为什么?”他问。

张起昀想了想。“你渴望变强,”她说,语气像在说“天要下雨”一样理所当然,“我看得出来。”

汤姆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是确认。

“我也一样。”张起昀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汤姆说这样的话。不是“我想帮你”,不是“我们是同类”,只是“我也一样”。

汤姆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张起昀点了点头。

“每周三次。我过来。”

“你来孤儿院?”

“后面的空地。不进去。”

汤姆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怕科尔夫人?”

“我不怕。但她会问问题。我不喜欢回答问题。”

汤姆的嘴角动的比之前大了一点。

从那天起,张起昀每周来东区三次。

她跟张九说去图书馆,张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张九看她的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什么都知道,但选择不说。

他们在孤儿院后面的空地上练习。空地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长着几簇瘦巴巴的草。

一面是孤儿院的砖墙,另外三面是破旧的栅栏。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木箱和一辆生锈的手推车。

第一周,控制力训练。

张起昀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放在汤姆掌心。

“让它浮起来。保持一分钟。”

汤姆低头看着掌心的树叶。

他集中注意力,想着“浮起来”。树叶抖了一下,从掌心飘起来,悬在手掌上方两寸的地方。

“一分钟。”张起昀说。

树叶在空中微微晃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托着它。

“十分钟。”

汤姆抬起头看她。“一小时是认真的?”

“认真的。”

汤姆没有再说废话。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树叶上。十分钟过去了,树叶还在。

二十分钟过去了,树叶开始抖。

三十分钟的时候,汤姆的额头沁出了汗珠,树叶在空中上下起伏,像一只快淹死的苍蝇。

“集中。”张起昀说。

汤姆咬紧牙关,树叶稳住了。

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五十五分钟的时候,树叶猛地掉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五十五分钟。”张起昀说,语气里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在记录。

“明天继续。”

第二天,他撑到了五十八分钟。

第三天,一个小时。树叶从他掌心浮起来,悬在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空气中的标本。

整整一个小时,没有抖,没有掉。

“可以了。”张起昀说。

第二周,无声咒基础。

张起昀从书上读到,高级巫师可以不用念咒语就施法。她现在还做不到,但她觉得可以开始练。

“先不想着施法,”她说,“先想着不用嘴。”

汤姆看了她一眼。

“心里想,”张起昀说,“想得越清楚越好。不要用嗓子。”

两个人对着空地开始练。汤姆试着在心里默念“火焰”,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念出了声,杖尖立刻冒出一串火星。

“不用嘴。”张起昀说。

“我试了。”

“再试。”

汤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火焰”两个字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很用力,用力到太阳的血管都在跳。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太用力了。”张起昀说。

“你刚才说想得越清楚越好。”

“清楚不是用力。清楚是……”张起昀想了想,“是像你饿的时候想吃的。你不是用力想,你就是知道。”

汤姆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比喻很奇怪,但他听懂了。

他放松下来,在心里想着“火焰”。

杖尖亮了。

一小团橙色的光在杖尖上跳动,像一只刚出生的萤火虫。

汤姆睁开眼睛,看着那团光。

“对。”张起昀说。

她的杖尖也亮了。玉色的光,比汤姆的更稳,更亮。

两个人站在空地上,杖尖上的光照亮了彼此的脸。

第三周,理论。

张起昀把买来的书分成了两堆。一堆是教材

《标准咒语,初级》

《魔法史》

《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

另一堆是她额外挑的

《黑暗力量:自卫与反击指南》

《高级战斗魔法入门》

《大脑封闭术基础》

《变形术进阶理论》

《古代魔文初步》

《如尼文词典》

《高等魔药学配方》

《诅咒与反诅咒》

“教材自己看,”她说,“额外的我们一起看。”

她把《大脑封闭术基础》扔给汤姆。“你先看这本。”

汤姆接住书,翻了翻。“为什么?”

“因为你的情绪会影响你的能力。你需要学会控制。”

汤姆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的对。他的能力确实跟情绪挂钩。

生气的时候力量最强,但也最不稳定。

上次在孤儿院后院,丹尼斯推他的时候,如果张起昀没有出现,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把另一本书扔给他。

汤姆低头一看

《高级战斗魔法入门》

“你打算一年级就跟人打架?”

张起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打算?

汤姆把书收好了。

那个夏天,伦敦的天气反常地好。

阳光照在孤儿院后面的空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汤姆坐在台阶上看书,张起昀在空地上练习无声漂浮咒。

她的魔杖:黄杨木,麒麟鬃毛,十四英寸。

在她手里像一活的东西。每一次挥动,杖尖都会带出一道玉色的光。

空地上散落着树叶,石子,空木箱,生锈的手推车。

它们一件一件地浮起来,悬在半空中。

汤姆有时候会停下来看她。

她的动作跟那些巫师完全不同。他在对角巷见过巫师施法,身体是松的,重心是散的,所有的力量都在魔杖上。

但张起昀施法的时候,她的身体是紧的,重心是稳的,魔杖只是她手臂的延伸。

她的脚步在移动,不是站着不动的施法,是一边移动一边施法。

左脚踏出,杖尖一挑,手推车浮起来。

右脚跟上,杖尖一压,手推车落下去。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参与魔法,像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舞蹈与格斗结合的仪式。

那是练武之人的习惯。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

那两奇长的手指,在握魔杖的时候会微微收紧,指间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那两手指和其他的手指不一样。其他的手指是修长的、白净的、好看的。

那两也是修长的、白净的,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同,像是被锻造过的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你的手指,”他有一天忍不住问,“是天生的?”

“不是。”

“跟你的家族有关?”

张起昀看了他一眼。“跟魔法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张起昀沉默了一会儿。“跟你无关。”

汤姆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多。她的手指,她的走路姿势,她的沉默,她的“跟你无关”。

他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记住她每一次用那种“你在说废话”的眼神看他。

他不是在观察她。他是在研究她。

像研究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到令人着迷的东西。

她不像任何人。

不像孤儿院的人,不像对角巷的人,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她的身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

张起昀知道他在观察她。她不介意。反正她也在观察他。

她观察他的方式不一样。

她看他的眼睛。看他在什么情况下瞳孔会收缩,在什么情况下会放大。

看他什么时候是在思考,什么时候是在忍耐,什么时候是在计算。

看他笑的时候嘴角先动哪一边。

他们像两头年轻的猛兽,在笼子里互相试探,测量对方的爪子和牙齿,计算自己能不能赢。但谁也没有动手。

因为他们都知道。

在这个笼子里,对方是唯一跟自己站在同一层的。

九月一号,国王十字车站。

张起昀穿着新买的霍格沃茨长袍,站在9¾站台的墙壁前。她看了一眼结实的砖墙,红砖灰缝,和旁边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印在厚羊皮纸上的黑色字体。

“穿过去?”她问。

“穿过去。”汤姆说。

张起昀点了点头,推着行李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墙里。

她的步伐像走进一扇普通的门。砖墙在她面前化开,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把她吞了进去。

汤姆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墙壁的另一边,猩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喷着白色的蒸汽,站台上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学生和家长。

猫头鹰在笼子里叫,蟾蜍在口袋里鼓气,一年级新生们紧张地攥着父母的手。

有人在大声喊“对不起,让一让”,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跟家人拥抱告别。

张起昀站在站台上,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汤姆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扫描。

从站台的一端到另一端,从天花板到地面,从列车头到列车尾。

她在评估每一个出口,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她的身体微微侧着,重心在两脚之间,随时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移动。

这是张家人到任何陌生地方的本能反应。

汤姆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在打量。他在打量这些人。

穿金线长袍的男孩,抱着猫头鹰的女孩,大声训斥儿子的父亲。

他在评估他们的价值,判断他们能不能为他所用,能不能成为他的资源,他的工具,他的棋子。

张起昀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上了火车,找了一间空的包厢,面对面坐下。

包厢不大,两张长椅相对,上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外面的景色模模糊糊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伦敦的风景从窗外掠过。

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烟囱,泰晤士河上反射的碎光。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张起昀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话。

“变强不是目的。”

汤姆看着她。

“是手段,”她说,“别搞反了。”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知道她不是突然说的,她是在心里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那你变强是为了什么?”

张起昀没有回答。

但汤姆觉得,他大概知道答案。

她变强,是为了有一天,不需要再被任何人抛弃。

汤姆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沉默的中国女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瓷器一样的白。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她说的那口古井。

她的长袍是新买的,很合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第一次觉得,霍格沃茨也许不是一个坏地方。

至少,这里有她。

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驶向北方。窗外的天空从灰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深紫色。田野变成变成山丘,山丘变成湖泊,湖泊变成森林。

包厢里很安静。两个人各自看书,偶尔交换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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