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孤儿院的路上,汤姆一直沉默。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双手在裤袋里。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口袋里的硬币。几枚加隆,几枚西可,几枚纳特。
张起昀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摞比她还高的书,步伐一点没变。
她的呼吸很稳,肩膀没有因为重量而倾斜,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那些书在她手里像一摞纸板,不是几十本厚得像砖头的魔法书。
快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汤姆忽然停下来。
“你之前说可以教我了,”他说,“什么时候?”
张起昀也停下来,看着他。她的脸被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等他继续。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下来,靠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了他几秒。
“你的控制力确实比之前好了。”她说。
汤姆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蜡烛的火苗被人用手拢了一下,突然变亮了。
“但还不够。”
火苗又暗了回去。汤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起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汤姆。
她想了想,像是在计算什么。
她说:“我买了这些书,一个人看也是看,两个人看也是看。”
汤姆看着她,等她继续。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练?”
汤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像蛇的信子一吐一收。
“为什么?”他问。
张起昀想了想。“你渴望变强,”她说,语气像在说“天要下雨”一样理所当然,“我看得出来。”
汤姆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是确认。
“我也一样。”张起昀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汤姆说这样的话。不是“我想帮你”,不是“我们是同类”,只是“我也一样”。
汤姆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张起昀点了点头。
“每周三次。我过来。”
“你来孤儿院?”
“后面的空地。不进去。”
汤姆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怕科尔夫人?”
“我不怕。但她会问问题。我不喜欢回答问题。”
汤姆的嘴角动的比之前大了一点。
从那天起,张起昀每周来东区三次。
她跟张九说去图书馆,张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张九看她的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什么都知道,但选择不说。
他们在孤儿院后面的空地上练习。空地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长着几簇瘦巴巴的草。
一面是孤儿院的砖墙,另外三面是破旧的栅栏。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木箱和一辆生锈的手推车。
第一周,控制力训练。
张起昀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放在汤姆掌心。
“让它浮起来。保持一分钟。”
汤姆低头看着掌心的树叶。
他集中注意力,想着“浮起来”。树叶抖了一下,从掌心飘起来,悬在手掌上方两寸的地方。
“一分钟。”张起昀说。
树叶在空中微微晃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托着它。
“十分钟。”
汤姆抬起头看她。“一小时是认真的?”
“认真的。”
汤姆没有再说废话。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树叶上。十分钟过去了,树叶还在。
二十分钟过去了,树叶开始抖。
三十分钟的时候,汤姆的额头沁出了汗珠,树叶在空中上下起伏,像一只快淹死的苍蝇。
“集中。”张起昀说。
汤姆咬紧牙关,树叶稳住了。
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五十五分钟的时候,树叶猛地掉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五十五分钟。”张起昀说,语气里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在记录。
“明天继续。”
第二天,他撑到了五十八分钟。
第三天,一个小时。树叶从他掌心浮起来,悬在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空气中的标本。
整整一个小时,没有抖,没有掉。
“可以了。”张起昀说。
第二周,无声咒基础。
张起昀从书上读到,高级巫师可以不用念咒语就施法。她现在还做不到,但她觉得可以开始练。
“先不想着施法,”她说,“先想着不用嘴。”
汤姆看了她一眼。
“心里想,”张起昀说,“想得越清楚越好。不要用嗓子。”
两个人对着空地开始练。汤姆试着在心里默念“火焰”,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念出了声,杖尖立刻冒出一串火星。
“不用嘴。”张起昀说。
“我试了。”
“再试。”
汤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火焰”两个字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很用力,用力到太阳的血管都在跳。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太用力了。”张起昀说。
“你刚才说想得越清楚越好。”
“清楚不是用力。清楚是……”张起昀想了想,“是像你饿的时候想吃的。你不是用力想,你就是知道。”
汤姆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比喻很奇怪,但他听懂了。
他放松下来,在心里想着“火焰”。
杖尖亮了。
一小团橙色的光在杖尖上跳动,像一只刚出生的萤火虫。
汤姆睁开眼睛,看着那团光。
“对。”张起昀说。
她的杖尖也亮了。玉色的光,比汤姆的更稳,更亮。
两个人站在空地上,杖尖上的光照亮了彼此的脸。
第三周,理论。
张起昀把买来的书分成了两堆。一堆是教材
《标准咒语,初级》
《魔法史》
《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
另一堆是她额外挑的
《黑暗力量:自卫与反击指南》
《高级战斗魔法入门》
《大脑封闭术基础》
《变形术进阶理论》
《古代魔文初步》
《如尼文词典》
《高等魔药学配方》
《诅咒与反诅咒》
“教材自己看,”她说,“额外的我们一起看。”
她把《大脑封闭术基础》扔给汤姆。“你先看这本。”
汤姆接住书,翻了翻。“为什么?”
“因为你的情绪会影响你的能力。你需要学会控制。”
汤姆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的对。他的能力确实跟情绪挂钩。
生气的时候力量最强,但也最不稳定。
上次在孤儿院后院,丹尼斯推他的时候,如果张起昀没有出现,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把另一本书扔给他。
汤姆低头一看
《高级战斗魔法入门》
“你打算一年级就跟人打架?”
张起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打算?
汤姆把书收好了。
那个夏天,伦敦的天气反常地好。
阳光照在孤儿院后面的空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汤姆坐在台阶上看书,张起昀在空地上练习无声漂浮咒。
她的魔杖:黄杨木,麒麟鬃毛,十四英寸。
在她手里像一活的东西。每一次挥动,杖尖都会带出一道玉色的光。
空地上散落着树叶,石子,空木箱,生锈的手推车。
它们一件一件地浮起来,悬在半空中。
汤姆有时候会停下来看她。
她的动作跟那些巫师完全不同。他在对角巷见过巫师施法,身体是松的,重心是散的,所有的力量都在魔杖上。
但张起昀施法的时候,她的身体是紧的,重心是稳的,魔杖只是她手臂的延伸。
她的脚步在移动,不是站着不动的施法,是一边移动一边施法。
左脚踏出,杖尖一挑,手推车浮起来。
右脚跟上,杖尖一压,手推车落下去。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参与魔法,像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舞蹈与格斗结合的仪式。
那是练武之人的习惯。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
那两奇长的手指,在握魔杖的时候会微微收紧,指间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那两手指和其他的手指不一样。其他的手指是修长的、白净的、好看的。
那两也是修长的、白净的,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同,像是被锻造过的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你的手指,”他有一天忍不住问,“是天生的?”
“不是。”
“跟你的家族有关?”
张起昀看了他一眼。“跟魔法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张起昀沉默了一会儿。“跟你无关。”
汤姆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多。她的手指,她的走路姿势,她的沉默,她的“跟你无关”。
他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记住她每一次用那种“你在说废话”的眼神看他。
他不是在观察她。他是在研究她。
像研究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到令人着迷的东西。
她不像任何人。
不像孤儿院的人,不像对角巷的人,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她的身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
张起昀知道他在观察她。她不介意。反正她也在观察他。
她观察他的方式不一样。
她看他的眼睛。看他在什么情况下瞳孔会收缩,在什么情况下会放大。
看他什么时候是在思考,什么时候是在忍耐,什么时候是在计算。
看他笑的时候嘴角先动哪一边。
他们像两头年轻的猛兽,在笼子里互相试探,测量对方的爪子和牙齿,计算自己能不能赢。但谁也没有动手。
因为他们都知道。
在这个笼子里,对方是唯一跟自己站在同一层的。
九月一号,国王十字车站。
张起昀穿着新买的霍格沃茨长袍,站在9¾站台的墙壁前。她看了一眼结实的砖墙,红砖灰缝,和旁边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印在厚羊皮纸上的黑色字体。
“穿过去?”她问。
“穿过去。”汤姆说。
张起昀点了点头,推着行李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墙里。
她的步伐像走进一扇普通的门。砖墙在她面前化开,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把她吞了进去。
汤姆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墙壁的另一边,猩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喷着白色的蒸汽,站台上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学生和家长。
猫头鹰在笼子里叫,蟾蜍在口袋里鼓气,一年级新生们紧张地攥着父母的手。
有人在大声喊“对不起,让一让”,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跟家人拥抱告别。
张起昀站在站台上,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汤姆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扫描。
从站台的一端到另一端,从天花板到地面,从列车头到列车尾。
她在评估每一个出口,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她的身体微微侧着,重心在两脚之间,随时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移动。
这是张家人到任何陌生地方的本能反应。
汤姆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在打量。他在打量这些人。
穿金线长袍的男孩,抱着猫头鹰的女孩,大声训斥儿子的父亲。
他在评估他们的价值,判断他们能不能为他所用,能不能成为他的资源,他的工具,他的棋子。
张起昀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上了火车,找了一间空的包厢,面对面坐下。
包厢不大,两张长椅相对,上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外面的景色模模糊糊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伦敦的风景从窗外掠过。
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烟囱,泰晤士河上反射的碎光。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张起昀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话。
“变强不是目的。”
汤姆看着她。
“是手段,”她说,“别搞反了。”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知道她不是突然说的,她是在心里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那你变强是为了什么?”
张起昀没有回答。
但汤姆觉得,他大概知道答案。
她变强,是为了有一天,不需要再被任何人抛弃。
汤姆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沉默的中国女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瓷器一样的白。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她说的那口古井。
她的长袍是新买的,很合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第一次觉得,霍格沃茨也许不是一个坏地方。
至少,这里有她。
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驶向北方。窗外的天空从灰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深紫色。田野变成变成山丘,山丘变成湖泊,湖泊变成森林。
包厢里很安静。两个人各自看书,偶尔交换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