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在暮色中抵达。
站台上挤满了新生,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
他穿着一件磨损的皮革外套,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在灯光下像一条枯的河床。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是浅灰色的,目光沉静,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一年级新生!这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我叫奥格·麦克法兰,霍格沃茨的猎场看守。跟紧我,别掉队。”
新生们跟着他沿着一条陡峭的碎石路往下走。路很窄,两边是黑漆漆的树林,脚底下全是坑坑洼洼的石子。
有人踩空了尖叫一声,有人被树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麦克法兰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灯高高举起,灯光在碎石路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斑。
他的步伐很大,但走得不快,像是在等身后这群跌跌撞撞的孩子。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很稳。
汤姆走得很稳。他在孤儿院里练出来的平衡感比这些养尊处优的纯血孩子好得多。
但这条路的碎石比孤儿院后院的地面难走多了,石子又滑又碎,每一步都要重新找重心。
他迈出一步,脚底的石子一滑。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像是提前预判了他会滑倒,在那一瞬间伸过来的。
汤姆抬头。张起昀站在他旁边,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那两奇长的手指刚好卡在腕骨的缝隙里,稳得像一把锁。
“看路。”她说。
汤姆没有说谢谢。他低下头,继续走。
但她没有松手。
她一直扣着他的手腕,走过那条碎石路,一直走到黑湖边上。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平地上走路一样。
汤姆被她带着走,脚底的石子忽然变得不那么滑了。
到了湖边,她松了手。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的手指扣过的地方有一点发红,四个浅浅的指印。
他没有说话,把手缩进袖子里。
黑湖的水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头顶的星星。
一艘一艘的小船停靠在岸边,每条船能坐四个人。船身是黑色的,但没有一条裂缝。
麦克法兰站在最前面的船上,手里的灯挂在船头。他站在船上,船身纹丝不动,像扎在岸边的木桩。
“每条船四个人,”他说,声音在湖面上传得很远,“上了船就不要站起来。湖里有东西不喜欢人站起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会下雨”一样。
张起昀上了一艘船,坐在船尾。汤姆跟着上去,坐在她旁边。
船上又上来两个人。
马尔福和他的跟班黑发男孩。
马尔福的嘴已经能动了。
他看见张起昀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愤怒,然后是忌惮,最后是一种不太服气的倔强。
他咬着牙上了船,坐在离张起昀最远的位置上。他的跟班坐在他旁边,缩着肩膀,不敢看张起昀。
麦克法兰站在船头,手里的灯微微晃了一下。船队出发了。
小船在黑色的湖面上滑行,安静得像在丝绸上移动。
城堡突然冒出,塔楼上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着,灯火从窗户里漏出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城堡的倒影在水里晃荡,塔尖朝下,像一个倒立的世界。
马尔福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你家到底是哪个家族的?”他问张起昀,语气比在火车上收敛了很多,但那股子优越感还是压不住,“英国的纯血家族我都知道,没听过姓张的。”
张起昀看着远处的城堡,没有回答。
马尔福咬了咬牙。“我在问你话”
“你去问你家长。”
张起昀的声音很平,像湖面的水。
她没有转头,眼睛还是看着城堡的方向。
“你家长知道我是谁,”张起昀说,“让他们告诉你。”
她顿了顿。
“顺便告诉他们,不要让我的家族去问候你们的家里。”
马尔福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不确定这个女孩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
他闭上了嘴。
小船继续往前滑。湖面上安静得只剩下船桨拨水的声音。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消失了。
汤姆坐在张起昀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城堡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但他注意到,她说“我的家族”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没有归属感,什么都没有。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词。
小船穿过一道垂进水里的常春藤帷幕,进入一条昏暗的隧道。隧道很窄,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船桨碰到石壁会发出沉闷的回声。
隧道尽头是一道楼梯,石阶从水面上升起来,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新生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走进了一片开阔的草地。
霍格沃茨城堡就在他们面前。
不是从远处看到的那种模糊的轮廓,是近在咫尺的、完整的、铺天盖地的城堡。
黑色的石墙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塔楼一重一重地叠上去,尖顶刺进夜空,窗户里透出来的灯火像几百只悬浮在空中的眼睛。
最高的那座塔楼上有一扇圆形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新生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有人捂着嘴,有人拽着旁边人的袖子,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开。
汤姆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城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城堡所有的灯火,几百盏灯,全部缩在他的瞳孔里,亮得像要把他的眼睛烧穿。
他这一辈子,住在伍尔沃斯孤儿院的阁楼里,窗户对着东区的烟囱和灰蒙蒙的天。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不是教堂,不是城堡,不是他能在伦敦的任何地方找到的东西。
这是一个属于他的世界。
他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张起昀的手。燥的,温暖的,指节分明的,那两奇长的手指刚好卡在他掌心里的手。
她没有看他。她也在看城堡,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
但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力度刚好。是一种“我在这里”的意思。
汤姆的手指收紧了。
他也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人群里,手牵着手,仰头看着霍格沃茨城堡。
麦克法兰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提着灯。他看了看城堡,又看了看这两个孩子,没有说话。他把灯放低了一些,灯光在他们脚边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谁也没有说话。
城堡的大门打开了。
邓布利多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半月形的眼镜架在鼻子上。他的蓝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温和而锐利,像冬的阳光照在冰面上。
麦克法兰朝他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晚上好,”邓布利多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风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欢迎来到霍格沃茨。”
他的目光从新生们的脸上扫过,在汤姆和张起昀身上各停了一瞬。
在张起昀身上停的时间比在汤姆身上长了大概一秒,然后他收回目光,微笑着侧身让出通道。
“跟我来。”
新生们排成两列,跟着邓布利多走进城堡。穿过门厅的时候,头顶的蜡烛在魔法的作用下悬浮在半空中,烛光在石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大理石楼梯在脚下延伸,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得发亮。
墙壁上的画像里的人们在窃窃私语,有人探出头来看新生,有人打着哈欠翻了个身。
他们一直走到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后。门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礼堂传来几百个人嗡嗡说话的声音,那是已经在里坐好的高年级学生。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邓布利多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新生。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张起昀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他的蓝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汤姆站在队伍里,手还握着张起昀的手。
他的掌心有一点汗。
张起昀感觉到了。她的手没有动,力度也没有变。
“几点了?”汤姆问。
“快了。”
“我知道快了。”
“那你还问。”
汤姆沉默了一下。
“我第一次紧张。”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张起昀能听见。
张起昀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烛光下很白,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正常。”
汤姆转头看她。
“我第一次跟张九对打的时候也紧张,”她说,“后来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紧张没用。”
汤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湖面上被风吹过的一道波纹。
“你这个安慰人的方式,”他说,“很差。”
张起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又不是在安慰你。”
汤姆的笑容没有收回去。他转过头,重新看着。
嘈杂声忽然安静了。
邓布利多走到礼堂上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他展开羊皮纸,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门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到名字的,请走上前来。”
张起昀松开了汤姆的手。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留了四个浅浅的印子。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张起昀。”
邓布利多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很细微的变化。
张起昀迈步走上前。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她经过邓布利多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邓布利多也看着她,蓝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闪。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然后张起昀收回目光,走向那把椅子
汤姆站在队伍里,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