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里德尔。”
邓布利多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他站在教师席前面,手里握着那卷羊皮纸,深紫色的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敲在玻璃杯上。
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又起了一阵。里德尔。这个姓氏在英国魔法界没有分量。
没有人听说过里德尔家族,没有人记得哪本纯血名录上有这个名字。
一个姓氏陌生的新生,总是会引起一些注意。
汤姆从新生队伍里走出来。
汤姆走得像一条蛇,安静、流畅、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身体的重心在两脚之间平滑地过渡,没有上下起伏,没有左右摇晃。
他的长袍是新的,但穿在他身上比那些纯血孩子更服帖,像量身定做的。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四脚凳前,转身,坐下。
坐下之前,他用手指轻轻捋了一下长袍的下摆,整整齐齐地铺在凳子上,没有一道褶皱。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这个姿势跟张起昀一模一样。
邓布利多把分院帽放在他头上。帽子很大,帽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额头和眉毛,只露出眼睛以下的部分。
他的眼睛在帽檐下面很亮,黑得像打磨过的石头,瞳孔里倒映着头顶漂浮的蜡烛。他没有像其他新生那样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很平稳,他的心跳很均匀。
分院帽落在他头上的瞬间,动了。帽檐微微翘起,帽尖轻轻晃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它的嘴唇在帽檐下面翕动,发出只有汤姆能听见的声音。
“我看看……我看看……”
汤姆没有说话。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没有动。
“很有野心,”分院帽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非常强烈的野心。你想要的不是证明自己,你想要的是权力。纯粹的权力。有意思。”
汤姆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还有秘密。很多秘密。你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是吗?”分院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你藏得很好。但我能看见。你的秘密像一堵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建这堵墙了。”
汤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斯莱特林会帮助你,”分院帽说,“斯莱特林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斯莱特林不在乎你从哪里来,只在乎你要去哪里。”
帽子几乎没有犹豫。最后一个音节从帽檐下面炸出来的时候,声音大得整个礼堂都听见了。
“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长桌的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是因为他长得好。在这个年纪,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接纳。
几个高年级女生拍手的力度比给张起昀的时候大了不少。
他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姓氏陌生的男孩,被分到了斯莱特林。
斯拉格霍恩在教师席上看着汤姆,眼睛又眯了起来。
他端着蜂蜜酒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杯离嘴唇大概两寸,没有动。他的目光在汤姆身上停留了很久。他不认识这个姓氏。
但分院帽把他分到了斯莱特林。分院帽从来不犯错。
斯拉格霍恩把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一个没有背景的人进了斯莱特林,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关注。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汤姆·里德尔。
邓布利多站在教师席前面,手里还握着羊皮纸。
他看着汤姆从凳子上站起来,看着他把分院帽放回凳子上,看着他走向斯莱特林长桌。
他的目光在汤姆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任何一个新生身上停留的都长。
汤姆走到斯莱特林长桌前,在张起昀旁边坐下来。张起昀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叠。
汤姆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并排坐着,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接下来,纯血家族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分到斯莱特林。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一个金发男孩从队伍里走出来,下巴抬得比天花板还高。
“斯莱特林!”
分院帽几乎刚碰到他的头发就喊了出来。
阿布拉克萨斯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他走向斯莱特林长桌,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离教师席最近的地方。
他坐下来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张起昀。
他的父亲在对角巷被这个女孩当众羞辱,他的父亲回家之后脸色铁青地砸了一个花瓶。
他需要知道她是谁。他需要知道她的家族是谁。
诺特。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浅灰色的
“斯莱特林。”
扎比尼。一个黑皮肤、五官深刻的男孩,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邓布利多念出“扎比尼”的时候,礼堂里的女生们交头接耳了一阵。
“斯莱特林。”
扎比尼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他走向斯莱特林长桌,坐在诺特对面。
格林格拉斯。克拉布。高尔。
每分进来一个,阿布拉克萨斯就转头看一眼张起昀的表情。
他在等她露出什么。等她露出那种“原来你真的很重要”的表情,或者那种“我应该跟你做朋友”的表情,或者任何表情。
他的父亲在对角巷被这个女孩当众羞辱,他的父亲回家之后脸色铁青,他的父亲说“不要去招惹那个张家”。
他不明白。
马尔福家族不去招惹任何人,只有别人不敢招惹马尔福家族。他需要知道为什么。
张起昀没有表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布拉克萨斯看她的时候,她在看教师席。
阿布拉克萨斯再看她的时候,她在看自己的手指。
阿布拉克萨斯第三次看她的时候,她在跟汤姆交换了一本书。
她把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从桌子底下递过去,汤姆接过来,翻到某一页,看了起来。
两个人全程没有看阿布拉克萨斯一眼。
阿布拉克萨斯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不太舒服的不安。
他习惯了被人注视,习惯了被人讨好,习惯了成为房间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但这个女孩看他,像看空气。
诺特坐在阿布拉克萨斯旁边,压低声音说:“那个东方女孩,你认识?”
“不算认识。”
“她家是哪里的?”
阿布拉克萨斯沉默了一秒。
他的父亲没有告诉他太多,只说了一句“不要去招惹那个张家”。
他不知道张家是哪里来的,不知道张家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张家凭什么让他的父亲说出“不要去招惹”这句话。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恐惧的。
“不知道。”他说。
诺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晚餐开始了。金盘子里堆满了食物,烤牛肉、炸鸡腿、牧羊人派、薄荷硬糖、黄油玉米,还有几道张起昀叫不出名字的英式菜肴。
蒸汽从盘子里升起来,在烛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长桌上的人开始取食物,叉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诺特站起来,端着盘子,绕过半张长桌,走到张起昀和汤姆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的动作很自然,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张起昀,诺特家族的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张小姐,”诺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那种礼貌本身就是一种挑衅,“你家在英国做什么生意?我父亲在魔法部工作,也许我听说过。”
张起昀看着他。
诺特被那个眼神看得不太自在,但他没有退。
“我听说,”
诺特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东方的巫师家族,嗯,怎么说呢,不太成体系。不像我们这边,有明确的纯血谱系,有记录在案的家族历史,有……”
他的话停了。
他的嘴被合上了。
上下嘴唇紧紧地粘在一起,像被焊死了一样。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他伸手去掰自己的嘴,掰不开。
他的手指在嘴唇上抓了几下,留下几道红印,但嘴唇纹丝不动。
他手里的盘子“咣当”一声掉在桌上,烤牛肉滚出来,落在桌面上,南瓜汁洒了一桌,橘红色的液体顺着桌布的纹路蔓延开来。
长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张起昀。
坐在张起昀对面的一个三年级女生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一个七年级男生停下了跟旁边人的交谈,转过头来,目光从张起昀身上移到诺特身上,又移回张起昀身上。
张起昀坐在那里,双手依然交叠放在桌上。她没有看诺特,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眼睛看着教师席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魔杖放在桌上,在她右手旁边,没有动过。
她的手指没有动,她的嘴唇没有动。诺特的嘴就那样合上了。
无声无杖咒。在十一岁的新生身上。
斯拉格霍恩在教师席上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两颊的肉因为重力往下坠了一点,露出一种他很少露出来的表情是震惊的。
无声咒是N.E.W.T.级别的内容,大部分巫师要学到六年级才能勉强掌握。
无声无杖更是只有最顶尖的巫师才能做到。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饭桌上,像关一盏灯一样关掉了另一个人的嘴,连魔杖都没有拿。
他放下酒杯,重新看向张起昀。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更认真的光,那种光他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见过。
他教过的那些最优秀的学生。
邓布利多也看见了。他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他见过太多天才学生,他知道天赋不代表一切。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张起昀施咒的时候,没有看诺特。
她看着教师席。她的目标不是诺特,她的目标是让他们看见。她在展示。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斯莱特林长桌上,在几十个纯血家族的继承人面前,用无声无杖咒封了一个诺特家族的嘴。
这不是冲动,这是计算。
诺特旁边的扎比尼伸手推了推诺特的肩膀:“你没事吧?”诺特“唔唔”地摇头,眼睛瞪着张起昀,眼眶都红了。
他的鼻翼在翕动,呼吸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张起昀终于看了他一眼。
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教师席。
诺特的嘴“啪”地一下开了。他大口喘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他的嘴唇上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刚才自己抓的,红红的,微微肿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你——”。
“吃饭。”
她没有看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加重语气。
就是两个字,她拿起了刀叉。
诺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的身体比他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决定。
他端起那个洒了一半南瓜汁的盘子,站起来,绕过长桌,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他的腿有点软,走路的姿势不像来的时候那么稳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马尔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你活该”的冷漠。
诺特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空的盘子,没有说话。
扎比尼坐在诺特对面,看了看诺特,又看了看长桌另一头的张起昀。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是好奇。
斯莱特林的级长终于坐不住了。
他叫埃弗里,六年级,纯血,家族在魔法部的地位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他当上级长。
他从长桌的中段站起来,放下手里的餐巾,整了整领口的级长徽章,然后走到张起昀面前。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
“张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起昀、汤姆和旁边两三个人能听见,“你无权禁止其他学生用餐。”
张起昀抬头看了他一眼。
埃弗里在那面湖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六年级的级长,站在一个十一岁的女孩面前,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霍格沃茨有霍格沃茨的规矩。”
张起昀低下头,继续切她的牛排。刀切进肉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腕很稳,每一刀切下来的肉片厚度几乎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的一侧。
她甚至没有“打断”他。她只是不再看他了。
他已经不是她需要考虑的因素了。
埃弗里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跟一堵墙说话的人。
他准备了六年的级长威严,在这个十一岁的女孩面前,像一块被水泡过的饼,软塌塌地碎了一地。
汤姆放下手里的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高级餐厅里用餐的贵族。
他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然后转过头,看着埃弗里。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理解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我替她道歉”的歉意。
“级长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敲在玻璃杯上,“我建议您先回去吃饭。牛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的微笑没有任何破绽。他的眼睛是善意的,他的姿态是尊重的,他的语气是诚恳的。
他微微侧着头,眉毛轻轻蹙起,像在表达一种真诚的关切。
他甚至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掌心朝上,手指并拢,指向埃弗里原来的座位。
但埃弗里在斯莱特林待了六年。他见过太多微笑,太多善意,太多诚恳。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斯莱特林意味着什么。他看着汤姆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那双眼睛是善意的。
是一种“我给你台阶你最好自己下来”的善意。
是比你高一层的人在俯视你的时候,顺手递给你的一绳子。
埃弗里退了一步。
“九点之前回休息室,”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听不见,“级长会带路。”
他转身走了。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汤姆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吃饭。
他的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刀叉在盘子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他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张起昀全程没有抬头。
晚餐结束。迪佩特校长站起来说了几句欢迎词,声音苍老但洪亮,在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
他说了什么,张起昀没有听。
迪佩特宣布散席。椅子刮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几百个人同时站起来,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大礼堂里像炸了锅。
张起昀站起来。汤姆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大礼堂。
走在他们前面的人下意识地让了让。
走在他们后面的人没有跟得太近,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
身后跟了一串斯莱特林新生的目光。有人好奇,有人忌惮,有人不服。
阿布拉克萨斯站在长桌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诺特站在他旁边,嘴唇上的指甲印还没有消,红红的,像两道浅浅的疤。
扎比尼靠在柱子上,嘴角还是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没有人跟上来。
张起昀和汤姆走出大礼堂,走进门厅。
门厅里很安静,其他学院的学生都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石阶上。
汤姆开口了。
“诺特家的那个。”
张起昀没有看他,看着门外的黑暗。“嗯。”
“你故意选在所有人面前动手。”
张起昀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汤姆笑了一下。
“很好。”他说。
两个人走下石阶,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