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从张起昀八岁开始跟她对打。
第一次对打,张九只用右手持刀。
张起昀双手握刀冲上去。三十秒后,张九的刀背敲在她手腕上,刀飞出去钉在木柱上。
“太慢。起手式刀抬得太高了。那零点几秒,足够我你三次。”
张起昀拔下刀,重新站好。
“再来。”
第二次,一分钟。第三次,三分钟。每一次对打结束,张九都会指出她的问题。
脚步太死、重心偏移、收刀露出空门。她听完不说话,只是重新站好,等他喊“再来”。
打到第二十天,她第一次退了张九一步。打到第三个月,张九已经不能让手了。
她的进步太快了,快到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不被她伤到。
“换匕首。”
匕首比短刀更危险。它小,所以快;快,所以致命。用法只有一个:抹。近身,贴上去,一刀封喉。
第一次对打,五秒,张九的匕首抵在她喉咙上。“脚步太重,你在用短刀的步法打匕首。”
第十天,她的匕首在张九袖口划了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肤。
“够了。匕首过关。”
长刀是第三门兵器。
张起昀双手握刀劈下。张九侧身避开,刀背拍在她腰侧。
“重心太高。力量从脚底起来,经过腿、腰、背、肩、臂,传到刀锋。你只用胳膊,不对。”
“再来。”
“再来。”
打到第四十天,她的长刀终于在张九防御中找到缝隙。
是靠角度。刀锋总在他最不舒服的角度出现,从侧面切进去,从下方撩上来。
张九低头看自己口的刀痕,从左肩斜到右肋。
“这一招从哪学的?”
“自己想的。”
长枪是第四门兵器。
张起昀第一次刺出,枪尖在张九前停住。
距离感不对。张九拨开枪尖,一步踏入内圈,刀抵在她喉咙上。
“枪不是用眼睛瞄的,是用身体感受的。”
“再来。”
“再来。”
“再来。”
两个月后,她掌握了距离感。而发丘指的力量让她能在最后一刻改变枪尖方向。
刺出的瞬间旋转枪杆,枪尖画出一道弧线,绕过防御。
一次对打,张九以为她刺空了,正要切入内圈,张起昀手指一拧。
枪尖从他左侧绕过来,点在他后颈上。
张九愣住了,慢慢转过身。
“你从哪学的?”
“用发丘指的力量拧枪杆,可以在最后一刻改变方向。”
张九沉默了一会儿。“发丘指是用来捏碎骨头的。”
“但可以拧。”
张九看着她。
“你说得对。可以拧。”
到九岁的时候,张九已经不能在对打中留手了。他如果留手,真的会受伤。
张起昀的四种兵器全部练到了相当的水准。
短刀贴身、匕首暗、长刀控距、长枪控场。她可以据对手的兵器、距离、位置,在瞬间切换作战方式。
短兵对长枪,她就用长枪控距;长兵对短刀,她就用短刀贴身;中距离对攻,她用长刀;对手露出破绽,匕首就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
她的打法很张家人。
脆、凶狠、不留余地。刺就是刺,不会变成虚招;抹就是抹,不会中途变向。
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喉咙、心脏、颈动脉、手腕内侧。
但她比张九见过的任何张家人都多一样东西:耐心。
她不急着赢。她可以花五分钟试探、佯攻、引诱,只为了找一个破绽。不出无意义的攻击,不浪费任何一次出手。
她能等张九露出一个破绽,哪怕只有零点几秒,她的兵器就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有一次,张九故意露出破绽。
左手放低,右侧腋下空门大开。这是一个陷阱,他的右手刀已经准备好了反击路线。
张起昀没有上当。她没有攻击他的右侧腋下,而是继续用刀尖指着他喉咙,保持一步距离,像蛇一样耐心等待。
张九等了五秒,不得不自己收回破绽。
就在他收回破绽、调整重心的瞬间,张起昀动了。长刀从下往上撩,刀刃贴着他前臂内侧划过。
如果是真刀,已经切断了他的桡动脉。
张九猛地收手,刀尖擦过他的袖子。
他退了一步,看着她。张起昀没有追击,站在原地,长刀刀尖朝下,呼吸平稳,表情平静。她在等他。
张九深吸一口气,换下长刀,取下了武器架上最长的那杆枪。
九尺长,枪头精钢,形刃口泛着寒光。
张起昀把长刀回地面,拿起她的长枪。
两个人隔着两丈对视。
张九先动。他的枪像银蛇从两丈外直刺过来,枪尖在空气中发出尖啸。张起昀没有硬接,枪杆一拨,将枪尖引向一侧,同时脚步前移缩短距离。
张九立刻变招。
枪尖在空中画弧,从侧面横扫过来。这一扫的力量足以打断肋骨。
张起昀没有退。
她的脊椎“咔、咔、咔”响了三声,上半身向后仰了九十度,枪尖从她面门上扫过,气流吹动了她的刘海。
缩骨功让她在战斗中做出正常人不可能的动作。
身体在枪尖扫过后迅速恢复,同时长枪从下方向上刺出。
用了发丘指力量的旋刺。枪杆旋转九十度,枪尖画弧绕过张九的枪杆,直取他的喉咙。
张九被迫后退。这是今天对打中他第一次后退。
张起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枪像暴风雨一样刺过来。
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五枪……每一枪都比前一枪更快,角度比前一枪更刁钻。高刺、低刺、左刺、右刺、正刺、反刺、直刺、旋刺。
变化在她手中像流水般倾泻。
张九一枪一枪格挡,“铛、铛、铛、铛、铛”金属碰撞声密集得像下雨。
他在数。二十七枪。一个九岁的孩子连续刺出二十七枪,每一枪都精准、有力、角度刁钻,没有一枪多余。
第二十八枪的时候,张九的格挡慢了零点一秒。
枪尖穿过他的防御,抵在他的喉咙上。
离皮肤一毫米,没有碰到。
张九低头看着枪尖,又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孩。她的呼吸急促,手臂在微微颤抖,额头上全是汗,刘海贴在皮肤上。
但她的手很稳,枪尖没有抖。她的眼睛看着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喉咙。那个眼神很平静,很专注,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击中的目标。
“你从哪学的这套连刺?”
“短刀的连刺可以转换成枪法。短刀是双手握,枪也是双手握。节奏一样,只是距离不同。”
张九放下枪。
他看着她。
九岁的女孩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握着长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刀锋一样冷的光。
张起昀把长枪收回,枪尖朝下立在身侧。
“再来。”
张九摇了摇头。“今天够了。去上药,你的虎口又裂了。”
张起昀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了,凝固成暗红色的薄痂。她动了动手指,伤口又渗出新鲜的血。
她没在意,把长枪放回武器架,转身走向屋里。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张九一眼。
“明天,匕首对长枪。”
张九挑了挑眉,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明天,匕首对长枪。”
张起昀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张九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格挡那二十七枪的时候,他的虎口也被震麻了。
他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和匕首,一件一件放回武器架。
短刀、匕首、长刀、长枪,四件兵器整齐排列。每一件的手柄上都残留着淡淡的血迹。
是张起昀的。
天色暗了下来,伦敦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了。
张九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昀,光,”他喃喃地说,“这个名字起得不好。伦敦本没有光。”
他站了一会,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