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亲自来接汤姆·里德尔去对角巷。
他站在伍氏孤儿院门口,穿着那件紫罗兰色的天鹅绒长袍,棕色的头发和胡须。半月形的眼镜架在微微扭曲的鼻子上,镜片后面的蓝色眼睛温和而锐利。
科尔夫人把他领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介绍一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企鹅。
“这位是……呃……邓布利多教授。他说他是来……”她压低了声音,“那个孩子的。”
邓布利多微笑着点了点头。
“里德尔先生呢?”
“在他房间里。我让人去叫了。”科尔夫人犹豫了一下,凑近邓布利多,声音压得更低了,“教授,我得跟你说一件事。那个孩子……他不太正常。”
邓布利多的微笑没有变化。“什么意思?”
“上个月,他的房间里出现了蛇。不是从外面爬进来的。是凭空出现的。修女们吓坏了。还有,有一次他生气,走廊里的灯全灭了,玻璃碎了好几块。”科尔夫人的声音在发抖,“他是个好孩子,平时很安静,很规矩,但有些事情……”
“我知道了。”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平静,“谢谢你告诉我。”
他走上楼梯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汤姆的房间在三楼最尽头。邓布利多敲了敲门。
“进来。”
汤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邓布利多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他只是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
“邓布利多教授。”
“里德尔先生。”邓布利多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四周。房间很小,但很整洁。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物品摆放有序。衣柜的门关着,但邓布利多的目光在衣柜上多停了一秒。
“科尔夫人说你是个好孩子,”邓布利多说,“安静,规矩。”
汤姆没有说话。
“她还说了一些别的事情。”
汤姆的表情依然平静。“比如?”
“蛇。灭掉的灯。碎掉的玻璃。”
汤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邓布利多问。
“说什么?都是真的。”汤姆抬起头,直视邓布利多的眼睛。“我有能力。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有。你也是。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跟我聊天。”
邓布利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很聪明。”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你的衣柜里有什么?”
汤姆的脸色变了。很轻微,只是一瞬间,但邓布利多捕捉到了。
“衣服。”
“介意我看看吗?”
“你是我的教授,你想看就看。”汤姆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握紧了床单的边缘。
邓布利多打开衣柜。
里面确实挂着衣服。几件灰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一件薄外套。都是孤儿院发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但在衣服下面,在衣柜的底板上,放着一个玻璃弹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还有一条枯的蛇皮,卷成一团。
邓布利多转过身,看着汤姆。
汤姆的脸色发白,但他的下巴抬得很高。
“你偷了这些东西。”
“我没有偷。弹珠是比利·斯塔布斯不要的。蛇皮是我在院子里捡的。”
“你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做什么?”
汤姆没有回答。
邓布利多叹了口气。他从长袍口袋里抽出魔杖。
汤姆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邓布利多挥了一下魔杖。衣柜里的东西弹珠、蛇皮。全部浮起来,飘到窗外,落在院子里的垃圾桶里。
衣柜门关上了。魔杖又挥了一下,衣柜表面冒出一团金色的火焰。
汤姆从床上跳起来。
“你在什么?!”
火焰在衣柜表面烧了几秒,然后熄灭了。衣柜完好无损,但原本有些发黑的木头变得净了,上面的污渍全部消失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和木头被晒过之后的暖香。
邓布利多收起魔杖,看着汤姆。
“你在用你的能力吓唬别人,里德尔先生。这不对。”
“我没有!”
“弹珠里的东西是你放进去的。那条蛇皮……”邓布利多顿了顿,“我知道你能跟蛇说话。”
汤姆的脸色从白变青。
“你偷看了我的东西。”
“我来之前问过科尔夫人。她说你的房间里有奇怪的东西。我来确认一下。”
汤姆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要道歉。”邓布利多说。
汤姆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邓布利多从未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脸上见过的光是一种冰冷的、被羞辱之后的恨意。
“道歉。”
汤姆没有说话。
“里德尔先生。”
沉默持续了很久。走廊里有修女经过的脚步声,楼下有孩子在吵闹。汤姆站在床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口剧烈地起伏着。
“……对不起。”
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邓布利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收拾你的东西。我们今天要去对角巷。”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衣柜净得发亮的木板。他的手指在发抖。
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被抓住了,是因为那个男人用魔法烧了他的东西,还让他道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颤抖压下去。然后他打开衣柜,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拿出来,叠好,放进手提箱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个很贵重的东西打包。
邓布利多走出孤儿院大门的时候,看见了张起昀。
她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靠着墙,手里拎着一个皮质手提箱。黑色风衣,低马尾,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但不着急。
她的站姿很放松,但邓布利多注意到,她的重心始终在两脚之间,随时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移动。
这种站姿他见过。在傲罗身上见过。在战斗巫师身上见过。在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身上,不该见到。
他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张小姐?”
张起昀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那种安静是一种见过了太多东西之后的、沉到骨子里的平静。
“邓布利多教授。”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从肯辛顿到这里,不近。”
“还好。”
邓布利多观察着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
是握刀的茧。他见过很多种茧,这种位置、这种厚度的茧,只在一个人手上见过。
他的老朋友,阿伯福斯。那个在年轻时用刀过人的阿伯福斯。
“你认识里德尔先生?”他问。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在巷子里。他被人打。我看见了。”
邓布利多等了一会,等她说更多。她没有说更多。
“你也是今年的新生?”
“是。”
“你的家人呢?没有陪你来?”
“没有。他们忙。”
邓布利多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好了、不让人看见的平静。
他在汤姆脸上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不一样。汤姆的平静是防御,是把人推开的刺。
这个女孩的平静是无所谓。她不需要把你推开,因为你本进不去。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魔法能力的?”他问。
“九岁。”
邓布利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九岁。大部分巫师孩子第一次显露出魔法能力是在八九岁,有些更晚。九岁不算最早,但也不算晚。
“当时发生了什么?”
“一块布飘起来了。”
“你害怕吗?”
张起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害怕?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秒,换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控制它的?”
“练。”
“怎么练?”
“每天晚上。关上门。对着一块布,让它飘起来。飘不起来就一直试。飘起来了就让它飘久一点。能飘久了就换大一点的东西。椅子,桌子,书柜。”
邓布利多看着她。她的语气像在用练功的方式练魔法。
这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自己能想出来的方法。这是有人教她的。
“谁教你的?”
“没有人。”
“你九岁就知道怎么系统地训练自己的能力?”
张起昀没有回答。她的沉默不是犹豫,是拒绝。
“你的家人知道魔法世界的事?”邓布利多问。
“知道。”
“他们也是魔法师?”
“不是。”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那他们怎么知道的?”
张起昀看着他。“我家做古董生意。有些古董,不是普通人用的。”
邓布利多沉默了几秒。古不是普通人用的古董。
他想起了一些古老的、来自东方的器物,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蕴含着他不理解的魔法。
那些东西在魔法世界的黑市上偶尔会出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你家在肯辛顿开古董行,”他说,“张氏古董行。”
“你知道?”
“我听说过。”
张起昀看着他,没有说话。邓布利多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一点点。
她在确认他知道多少,在确认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的魔法能力很特别,”邓布利多说,“九岁觉醒,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自己训练到能移动书柜的程度。这很不寻常。”
“谢谢。”
邓布利多愣了一下。他很少听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对被夸奖的反应是“谢谢”。
像大人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是不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她知道。她只是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
孤儿院的门开了。汤姆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破旧的手提箱。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还抿着,下巴绷得很紧。他看见张起昀站在邓布利多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张起昀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张起昀没有追问。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汤姆低头看。是一把糖果。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有几颗已经有点化了,糖纸黏在一起,看得出来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你口袋里的?”他问。
“嗯。昨天放的。”
“为什么给我?”
张起昀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到孤儿院门口,站在邓布利多旁边。
汤姆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那把有点化了的糖果。他低头看了看糖纸上的颜色,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玻璃纸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有点刺眼。
他把糖果放进口袋里。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出发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