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洞里住了三天,张成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这样下去,他们会死。
不是饿死,就是渴死,或者因为饥饿和渴引发的疾病而死。
第一天的时候,他以为找到了山洞就等于找到了暂时的安身之所。至少不用在露天地里提心吊胆地睡觉,至少有一面洞壁能挡住寒风,至少能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睡一个完整的觉。王二甚至在山洞深处挖了一个小小的灶坑,用几块石头垒起来,如果弄到了柴火和食物,至少有个生火做饭的地方。
但到了第二天,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了。
第一个问题是水。
山洞里没有水源。那条涸的溪床像一条死蛇一样横在山谷底部,裂缝纵横,连一滴水珠都渗不出来。张成带着王二在山谷里转了两圈,把每一条沟壑、每一个坑洼都翻了一遍,找到的最“湿润”的东西,是一块背阴处的苔藓——已经成了粉末,手指一碰就碎成了灰。
他们唯一的水源是系统兑换的。一壶水一点戮值,四个人分着喝,每人只能分到几口。张成把每天的饮水控制在两壶——上午一壶,下午一壶,每人每半天只能喝几口水。嘴唇裂、喉咙冒烟、皮肤上结出白色的盐霜,这些都成了常态。赵大锤的伤口需要清洗换药,每次换药都要用掉小半壶酒精——酒精能消毒,但不能喝,而且三点戮值一份,比水贵了三倍。
第二天的时候,赵大锤的伤口又有些发炎了。张成咬着牙又兑换了一份酒精和一份止血散,花掉了八点戮值。加上每天的两壶水、每人半块饼,他的戮值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流失,怎么都抓不住。
【剩余戮值:4】
第三天早上,张成看着面板上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四点。四块饼,或者一壶水加一块饼。四个人。撑不过一天。
第二个问题是食物。
山里的植被比平原上多一些,但也多不到哪里去。那些枯死的树木早就被人剥光了皮,连树都被刨出来吃掉了。灌木丛倒是有一些,但上面连一颗野果都没有——不是季节不对,是本就没长。张成在一棵枯死的灌木部挖到了几条草,手指头粗细,巴巴的,嚼起来像木头渣子,有一股浓重的土腥味。他嚼了两口就吐了出来——不是矫情,是胃受不了。那东西太粗糙了,像吞了一把锯末,刮得食道生疼。
王二在山谷的角落里发现了几株枯的野菜,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只剩下一把灰褐色的茎,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茎收起来,放在碗里用石头碾碎,加水调成了一碗糊状的东西。那碗糊糊的颜色像泥浆,气味像发霉的草席,喝起来又苦又涩,但至少——它能填肚子。
四个人分了那碗糊糊,每人喝了两口。赵大锤喝完之后脸色发绿,捂着嘴蹲在墙角好一会儿,差点吐出来,但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吐了就白喝了。”
刘三没有喝。他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山谷,一言不发。张成注意到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饥饿造成的苍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怎么了?”张成走过去。
刘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主人,这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张成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刘三的意思。
这个山谷太安静了。不是那种夜晚的寂静,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连空气都是静止的,像一潭死水,凝滞不动,闷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片死寂中,张成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鼓。
“三天了,”刘三说,“我们没有看到一只活的动物。没有鸟,没有兔子,没有野狗,连一只蚂蚁都没有。这片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张成沉默了。
刘三说得对。这片山是死的。不是那种“荒凉”的死,而是一种被榨了所有生命力之后的死。所有的植被都被吃光了,所有的动物都被捕净了,连泥土里的虫子都被翻出来吃掉了。这座山就像一块被拧了的海绵,什么都挤不出来了。
他们以为进了山就能找到活路,但山里什么都没有。这座山早就在他们之前被无数流民扫荡过了,每一棵树、每一草、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了一遍又一遍,能吃的东西全都被吃光了。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第三天下午,张成做了一个决定。
“回官道。”
王二、赵大锤、刘三三个人同时看向他,表情各异——王二是凝重,赵大锤是惊恐,刘三是深思。
“主人,”王二说,“官道上……那些骑兵……”
“我知道。”张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做生死攸关的决定,“但留在这里,我们会死。没有水,没有食物,四天之内,我们四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赵大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自己吊在前的左臂,又把嘴闭上了。他现在的状态,走不了多远的路,更别说应付官道上的危险了。
“官道上也不安全,”刘三说,“那些骑兵虽然走了,但这条路是流民南下的必经之路。随时会有新的队伍经过,也随时会有其他的流民——和之前那些一样。”
张成点了点头,表示他理解。
“那就不走官道。”他说,“走山路,沿着山脊往南走。避开官道,避开大路,专走没有人走的地方。”
“可是——”赵大锤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焦虑,“主人,这山里什么都没有啊。我们往深山里走,不是越走越死吗?”
张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山里什么都没有,但官道上有军队。你选哪个?”
赵大锤不说话了。
是啊。山里什么都没有,但至少没有骑兵。没有马刀,没有麻袋,没有那些把人当军粮的畜生。在深山里,他们可能会饿死、渴死、冻死,但至少——他们是作为一个“人”死去的。不是作为两脚羊,不是作为米肉,不是作为装在麻袋里的货物。
“走深山。”张成说,“往南走,翻过这些山,看看另一边是什么。”
没有人再反对。
四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一把柴刀、一把铁锹、一把锄头、四木棍,两个陶瓶(一个装着半瓶酒精,一个空着),一个破水壶(空的),一小包止血散(用了大半,只剩一个底了),还有——张成看了看系统面板——四点戮值。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张成把半块饼——最后的口粮——分成四份,每人一小口。那小块饼塞进嘴里,连牙缝都塞不满,但四个人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咀嚼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
张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天的山洞——黑暗的、简陋的、但至少安全的山洞。他有些不舍,但他知道,不舍是奢侈的。在这个世道里,你不能留恋任何东西,包括一个山洞。
四个人走出山谷,朝更深的山里走去。
越往深处走,路越难走。
丘陵变成了真正的山——不是那种缓和的、圆润的山丘,而是陡峭的、嶙峋的山峰。山壁上的岩石在外面,灰褐色、深灰色、铁锈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本被撕掉了大部分页面的厚书。山道上到处都是碎石和松动的土块,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一脚踩空摔下去。
张成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探路。他的脚底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踩在尖锐的石头上还是会痛。那种痛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从膝盖传到腰部,最后汇聚在后脑勺的旧伤上,变成一阵一阵的钝痛。
王二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来路。他的警惕性比任何人都高,在这片陌生的深山里,任何声音、任何动静都可能意味着危险——不是人的危险,是野兽的。虽然刘三说这山里连一只活的动物都没有,但王二不相信。他觉得那些野兽只是躲起来了,藏在更深的山里,藏在人类够不到的地方。
赵大锤走在中间,左臂吊着,右手拄着木棍。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没有血色的灰。他的嘴唇已经不再是裂的问题了——是发紫。那种缺氧的、血液循环不畅的紫。
刘三走在张成后面,手里握着木棍,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和树丛。他的脖子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了,但嗓子还是沙哑的,说话的时候像是在砂纸上磨。
四个人走了一个下午,翻过了两座山头。
一路上,他们看到的景象和在平原上没有什么不同——枯死的树、涸的溪流、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地。但在深山里,多了一样东西:动物骨架。
不是人的,是野兽的。
在一棵枯死的大树下,张成看到了一具完整的野猪骨架。那骨架很大,大概有两百斤重的样子,但上面的肉被啃得净净,连一点筋膜都没有剩下。骨头散落在地上,肋骨、脊椎、四肢,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头骨还在,长长的猪嘴张开着,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空洞的眼眶朝着天空,像是在控诉什么。
野猪的骨架旁边,还有几具小一些的骨架——大概是野猪的幼崽。它们的骨架更小,更脆弱,有些骨头已经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踩碎的。
王二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些骨头。
“不是人吃的,”他说,“是野兽。你看牙齿印——野狗的。大概有七八条,在这里把这只野猪吃净了。”
张成看着那些骨头,沉默了一会儿。
野狗。
有野狗,就意味着有水。野狗不会生活在没有水的地方。
“找找附近有没有水源,”张成说,“野狗在这里进食,说明附近有它们能喝到水的地方。”
四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圈,但没有找到任何水源。那条涸的溪床从这里经过,但里面连一滴水都没有。野狗大概也是路过这里,啃完了这头野猪就走了,去了更深的山里。
更深的山里——那里有水。
张成看着远处更高的山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希望,也是绝望。希望是因为有水,绝望是因为——他们还要走更远的路。
天黑之前,他们在一处山崖下面找到了一个勉强能过夜的地方。
那是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大概能容下两个人蜷缩着躺着。四个人挤在一起,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面对着黑漆漆的山谷。王二在岩壁下面生了一小堆火——木柴是从附近捡来的枯枝,不多,只够烧一个时辰。
张成没有兑换食物。
他的戮值只剩下四点了。四点,换四块饼,四个人能吃一天。一天之后呢?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把这四点花在食物上——不是不想花,是不敢花。这四点是最后的保命钱,是遇到危险时兑换武器或药品的应急资金。如果花掉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四个人饿着肚子过了一夜。
赵大锤的伤势在恶化。不是感染,是营养不良。他的身体没有足够的能量来修复伤口,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伤口周围的皮肤从红色变成了一种苍白的、半透明的颜色,像是随时会破掉。他的体温也在下降,整个人缩在岩壁下面,不停地发抖。
王二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赵大锤身上。那件外衣本来就单薄,脱掉之后王二自己也冷得发抖,但他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
刘三靠着岩壁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念念有词。张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大概是某种祈祷——向老天爷、向菩萨、向任何可能存在的神明祈祷。但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神明大概也已经饿死了。
张成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边,盯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问题很荒谬。一个穿越者,绑定了系统,有金手指,有手下,有未来争霸天下的潜力——他应该满怀希望,应该斗志昂扬,应该想着怎么变强、怎么升级、怎么在这个乱世中打出一片天地。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
他只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很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疲惫。这两天(或者说两辈子)的经历,把他的认知、他的底线、他的人性,全部碾碎了,揉烂了,踩进了泥里。
他看到了人吃人。他看到了人人。他了人。他为了活下去,了人。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火苗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了。灰烬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慢慢地黯淡下去,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张成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走。往更深的山里走。走到有水的地方,走到有食物的地方,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或者——走到再也走不动的地方。
不管怎么样,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