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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王二活很利索。

他先是把那五具尸体一具一具地从屋子里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中央。拖尸体的时候,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像是在搬几捆柴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张成靠在墙角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是他用十点戮值换来的,十条人命的价格,但起活来比十个活人都顶用。

五具尸体并排躺在院子里,在黎明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他们的脑袋都已经被砸烂了,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只有衣服的颜色还能勉强区分——灰的、褐的、黑的,破破烂烂地裹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像几件挂在骷髅架子上的破布。

王二拖完尸体之后,又回屋子里找了一圈,翻出来一把生锈的锄头和一把豁了口的铁锹。锄头的柄已经裂了,用麻绳缠着,但勉强还能用。他试了试锄头的份量,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挖坑。

他选的位置是院子的东南角,靠墙的地方,那里的土比较松软,挖起来省力一些。锄头落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翻起来一团黑色的泥土,带着一股湿的腐臭味。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下去,坑越来越深,土堆在旁边越来越高。

张成想帮忙,但刚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失血、饥饿、再加上一夜没睡,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了下来,看着王二一个人活。

“主人,”王二头也不回地说,“您歇着。这些活我一个人得了。”

张成没有逞强,点了点头。

他靠着墙,慢慢地啃着第三块饼,一边嚼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天越来越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鱼肚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橘红色,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板,正在慢慢地从地平线下面升起来。村子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倒塌的土墙、烧焦的房梁、光秃秃的枯树,还有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都暴露在了惨白的晨光之下,无处遁形。

这就是他活着的世界。

一个巨大的、露天的、散发着腐臭味的坟墓。

王二挖了大概半个时辰,坑挖好了。大约五尺深,六尺长,四尺宽,勉强够放下五具尸体。他把锄头扔在一边,弯腰抓住第一具尸体的手腕,像拖麻袋一样拖到坑边,一推,尸体滚进了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是一袋面粉摔在了地上。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每一声“咚”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张成的心口上。他闭上眼睛,但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怎么也挡不住。

王二开始填土。

铁锹铲起泥土,扬起来,落在尸体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泥土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混着血水,黏糊糊的,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坑一点点地被填平,那些扭曲的肢体、破碎的头颅、凝固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被泥土吞没,最后变成了一片平整的地面,和院子里的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五个人,五条命,最终也不过是一堆泥土而已。

王二把铁锹在土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看着张成:“主人,好了。”

张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片新翻过的泥土,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呢?”他问。

王二愣了一下:“什么女人?”

张成指了指村口的方向:“那边。火堆旁边。还有一个女人……一具女尸。”

王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铁锹,朝张成指的方向走去。

张成撑着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村口的天已经大亮了。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那口缺了口的铁锅还架在火上,锅里的水已经烧了,锅底糊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煮了的肉汤,黏在铁锅上,像一层焦黑的漆。

锅旁边,那个女人的残骸还在。

经过一夜的时间,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保持着被剖开时的姿势——仰面朝天,四肢摊开,腹腔空荡荡地敞着,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鸡。苍蝇已经来了,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伤口上、眼眶里、嘴唇上,黑压压的一片,嗡嗡嗡地响着,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安魂曲。

王二站在旁边,握着铁锹,沉默了很久。

张成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具残骸,在黎明的晨光中,在这个死寂的村子里,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王二先开口了。

“主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个世道,人不如狗。”

张成没有回答。

王二没有再说话,他走到那具残骸旁边,蹲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了她的身上。那件外衫是他身上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灰褐色的粗布,打着好几个补丁,但还算净。他小心翼翼地把外衫铺开,盖住她的脸,盖住她的膛,盖住她那空荡荡的腹腔,盖住她那残缺不全的四肢。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铁锹,开始挖坑。

这一次他挖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他没有选在院子旁边,而是选在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那棵树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树还算粗壮,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巨大的伞,能遮住一些风雨。

坑挖好了,不深,但很规整。王二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具残骸抱起来——隔着外衫,他没有直接触碰她的皮肤。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柴,王二一个普通庄稼汉,抱起她来毫不费力。

他把她的身体放进坑里,摆正了姿势——双手交叠放在前,双腿并拢,脸朝上。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又一锹。

泥土落在她的身上,盖住了她的脸,盖住了她的身体,盖住了她在这世上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

填平之后,王二用铁锹的背面把土拍实了,又在上面盖了一层碎石头——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止野狗来刨。

做完这一切,王二站在坟前,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成,说了一句话。

“主人,我老家是青州的。去年逃难出来的。我娘就是饿死的。我姐……被人抓走了。我不知道她最后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张成在之前的火堆旁边见过。

是恨。

纯粹的、滚烫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恨。

张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走吧。”

“去哪儿?”

“先离开这个村子。”张成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倒塌的房屋、腐烂的尸体、弥漫在空气中的腐臭味,一切都让他想尽快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昨晚的动静可能会引来其他人。”

王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张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剩下的两块饼、半碗水、还有那包没用完的止血散。他把东西全部揣进怀里,又在地上捡了一把还算完整的柴刀——这是从那五个人的武器里翻出来的,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锈迹和血迹,但勉强能用。

王二则拿上了那把铁锹和锄头——锄头当武器使也不错,比空手强。

两个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张成突然想起了什么。

“王二,”他说,“我们不走大门。翻墙。”

王二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张成的意思——走大门会留下脚印和痕迹,如果有人追踪过来,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的去向。翻墙虽然麻烦一些,但至少不会留下明显的踪迹。

院墙不算高,大概八尺左右,土坯垒的,年久失修,墙头上长满了枯草。王二先翻了过去——他把铁锹和锄头先扔过墙,然后双手扒住墙头,一使劲就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朝张成伸出手。

张成抓着王二的手,借着拉力翻上了墙头。

两个人骑在墙头上,正准备跳下去的时候——

张成突然停住了。

“等等。”他低声说。

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风,不是野狗——是人。

张成骑在墙头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院墙里面的声音——

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还有别的声音——低沉的喘息声、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某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在咀嚼。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漏网之鱼?那五个人的同伙?

他慢慢地转过头,透过墙头的枯草,朝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凝固了。

不是同伙。

是流民。

大概七八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正围在院子中央那堆新翻的泥土旁边。他们的样子和之前那两个来找他要食物的男人差不多——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手上、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上都糊着一层厚厚的泥垢。他们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诡异的亮光,不是正常人的光泽,而是一种属于野兽的、饥饿的、疯狂的光芒。

他们正在刨土。

用指甲刨,用石头刨,用木棍刨。那些新翻过的泥土被他们疯狂地扒开,泥土飞溅,灰尘弥漫。他们的指甲断裂了,指尖磨出了血,但他们毫不在意,像一群刨食的野狗,拼命地往下面挖。

张成突然明白了。

血腥味。

昨晚他了五个人,血渗进了泥土里,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了一整夜。这个村子方圆几里之内,只要有活人,就不可能闻不到。

而在这个遍地饿殍的世道里,血腥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食物。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找了过来。

泥土被扒开了,一具尸体露了出来——是那个光头男人,脑袋已经被砸烂了,面目全非,但身体还算完整。

围着的流民们看到尸体的那一刻,整个场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短得像是被剪掉的电影胶片,快到张成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然后——

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最前面的一个流民扑了上去。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瘦得肋骨分明,身上的破布条在奔跑中飘起来,像一面破烂的旗帜。他扑在尸体上,双手抓住尸体的手臂,张嘴就咬了下去。

不是啃,是咬。

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牙齿嵌进了尸体的肌肉里,头猛地往后一扯,撕下来一块发黑的肉。他连嚼都没怎么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吞咽声,那块肉就囫囵着吞了下去。

他的嘴角淌着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又低头去撕第二口。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七八个人同时扑了上去,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头死鹿。他们撕扯着那具尸体,争夺着每一块肉、每一骨头。有人抢到了一截手臂,抱在怀里啃,像啃一玉米棒子,牙齿刮过骨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有人抢到了半截肋骨,掰开来掏里面的骨髓,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和骨渣。

有人什么也没抢到,就趴在地上舔那些渗进泥土里的血,像一条狗一样,舌头把泥土和着血水一起卷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吞了下去。

张成骑在墙头上,浑身僵硬。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些人在院子里撕扯、争夺、吞咽、咀嚼。他们的动作粗野而原始,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痕迹,完全是野兽的本能。

不,野兽都比他们有尊严。

一头狼在进食的时候至少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不会和同类争抢到这种地步。而这些人的样子,连野兽都不如。

他的胃开始翻涌。

那两块饼在胃里翻腾着往上涌,酸液从喉咙里冒出来,烧得食道辣地痛。他死死地咬住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像两钢筋,硬生生把那口酸液咽了回去。

不能出声。

绝对不能出声。

如果被下面那些人发现,他和王二就会成为下一批被撕碎的东西——七八个饿疯了的流民,不会比那五个吃人的恶鬼仁慈到哪里去。

王二也看到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他握着铁锹的手指关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腔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

张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王二转过头来看着张成,眼睛里那种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地抿住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张成对他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不能在这里。

不能以二对八。

王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握紧铁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两个人骑在墙头上,躲在枯草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月光还没有完全褪去,惨白的月光从西边的天空洒下来,照亮了院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抱着手臂啃的人,嘴角的肉丝连着筋膜,一扯就是长长的一条,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个趴在地上舔血的人,舌头伸得很长,像一条饿狗一样,把泥土和着血水一起舔进嘴里,泥巴糊满了半张脸,只剩下两只眼睛还在转动。

那个抢到了半截脊椎骨的人,正用石头砸骨头,想把骨头砸碎了吸里面的骨髓。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下都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瘆人。

还有一个人,什么也没抢到,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进食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不停地吞咽口水。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地从尸体上移开,落在了那些正在进食的人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像是在打量一头猎物,在估算它的重量、肉质、脂肪的厚度。

张成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个人不是在等食物。

他是在等这些人吃饱了、放松了、睡着了之后,把他们也变成食物。

在这个世道里,饿到极致的人,眼里没有同类,只有肉。

张成慢慢地从墙头上滑下去,落到了墙外面。王二也跟着滑了下来,两个人蹲在墙下面,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那些咀嚼声、撕扯声、骨头碎裂声还在继续,透过土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张成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饼的味道、血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腐烂的、绝望的、把人变成野兽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空,看着那一轮惨白的月亮正在慢慢地沉下去,看着新的一天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走。”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二站起来,拎着铁锹,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墙,弯着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个院子,离开了那个村子,离开了那些正在啃食同类的人。

身后,咀嚼声渐渐远了。

但张成知道,那个声音会一直跟着他。

不管他走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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