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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火堆燃到了后半夜,木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张成没有让人再去捡柴——火光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不能再暴露更久了。

赵大锤靠在坑壁上,左臂上的伤口在止血散的作用下止住了血,但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烫,隐隐有发炎的迹象。他的脸色在火光余烬的映照下显得蜡黄,嘴唇裂,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张成蹲在他身边,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烫的。不是那种高烧的滚烫,而是一种低烧的温热,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燃烧。这说明伤口已经开始感染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净医疗条件的鬼地方,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他犹豫了一下,唤出了系统面板。

【当前戮值:29】

【可兑换物品列表】

【药品:初级止血散(5点/包)、消炎药(8点/粒)、退烧药(5点/粒)、酒精(3点/份)】

酒精,三点戮值一份。消炎药,八点一粒。加上之前用过的止血散,三个人身上的伤处理下来,至少要花掉十几点戮值。

十几点,相当于一条半人命。

张成咬了咬牙:“兑换两份酒精,一粒消炎药,一份止血散。”

【兑换成功,消耗:酒精×2(6点),消炎药×1(8点),止血散×1(5点)】

【剩余戮值:10】

东西出现在他怀里——两个小陶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还有一粒灰色的药丸,比黄豆大一点,表面粗糙,像是用手工搓出来的。一包止血散,和之前用过的一样,灰褐色的粉末。

张成先把消炎药递给赵大锤:“吃了。”

赵大锤接过药丸,看了看,塞进嘴里,就着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咽了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药丸顺着喉咙滑进了胃里。然后张成让他把左臂伸出来,拔开陶瓶的塞子,把酒精倒在伤口上。

“忍着。”

酒精接触伤口的一瞬间,赵大锤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太阳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闷哼,像一头被铁夹子夹住了腿的野兽。

酒精冲刷着伤口,把那些渗进肉里的泥沙和血污冲出来,混合着淡黄色的脓液,顺着小臂淌下来,滴在地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张成用一块净的布条——从王二的衣服上撕下来的,算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净的东西——把伤口擦净,然后撒上止血散,再用布条缠好。

赵大锤的整个左臂都在发抖,但包扎完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靠在坑壁上,汗水从额头上一道一道地淌下来,在灰尘中冲出几条浅沟。

王二肋部的血痕不深,但伤口很长,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腰际,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道。张成用酒精给他冲洗了一下,伤口表面的泥沙和碎布纤维被冲掉之后,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王二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手指攥紧了铁锹的柄,指关节泛白。

刘三的脖子上那圈红印已经开始发紫了,五个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像一枚枚印章。他没有外伤,不需要包扎,但嗓子还是沙哑的,说话的时候像含着沙子。张成让他喝了几口水,又用酒精擦了擦脖子上的淤青——刘三被酒精得龇牙咧嘴,但没有躲开。

处理完这些,张成把剩下的半瓶酒精收好,揣进怀里。十点戮值,只剩下十点了。一块饼都换不起了——不,还能换十块饼,但如果换了饼,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武器,没有药品,没有应急的资本。

他靠着坑壁坐下来,闭着眼睛,听着其他三个人的呼吸声。赵大锤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消炎药大概开始起作用了。王二的呼吸很均匀,他大概是四个人里状态最好的一个。刘三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也在慢慢地平复。

“天快亮了。”王二低声说。

张成睁开眼睛,朝东方望去——天边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用毛笔轻轻地刷了一笔。那一抹白色在缓慢地扩散、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但不是染黑,而是染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等天亮透,我们进山。”张成说。

天亮了。

不是那种晴朗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亮,而是一种惨淡的、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纱窗的亮。太阳没有出来,云层厚得像一床旧棉被,把整个天空都捂得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真正的阳光。

四个人从凹地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张成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后脑勺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小腿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扯着痛。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合页。

赵大锤的左臂吊在前,用布条挂在脖子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虽然有些僵硬,但至少没有失去功能。刘三的脖子上的淤青从紫色变成了青黄色,这是好转的迹象,但嗓子还是沙哑的。

王二把铁锹扛在肩上,看了看四周,然后朝东边的方向指了指:“那边,山势更高,林子也密。进了山,至少比官道上安全。”

张成点了点头。

四个人朝东边走去。

这片丘陵比他们昨天看到的要大得多。从远处看,只是一些灰扑扑的光秃秃的山头,走近了才发现,山与山之间夹着深深的沟壑和狭窄的山谷,地形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地面上的植被也比平原上多一些——虽然大部分树都已经被剥了皮,光秃秃地戳在地上,但至少还有一些灌木丛和杂草,虽然也都是枯黄的,但至少证明这片土地还没有完全死去。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越来越高,路面也从松软的沙土变成了坚硬的碎石。张成的鞋子——如果那双破布绑脚的东西还能叫鞋子的话——已经磨穿了,光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忍着,不敢停下来——停下来的代价比脚底的疼痛大得多。

王二走在前面开路,用铁锹拨开挡路的枯枝和灌木。赵大锤走在中间,左臂吊着,右手握着锄头,虽然受了伤,但还是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扶。刘三走在最后,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人跟踪。

越往山里走,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枯的、荒凉的气味——枯草、土、风化的岩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深山老林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张成的鼻子舒服了一些,至少不用每呼吸一口都在提醒自己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灰褐色的岩石在外面,像一排排巨大的牙齿。谷底有一条涸的小溪,溪床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但现在连一滴水都没有了,只剩下满地的碎石和裂的泥巴。

张成在溪床边坐下来,喘了口气。

“歇一会儿。”

四个人在溪床边坐下来,各自喝着水壶里最后几口水——昨晚兑换的那壶水已经见底了,每人只分到了最后一口。张成把空水壶扔在一边,靠着溪床上的大石头,闭着眼睛养神。

他的脑子里在盘算。

十点戮值。四个人。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品。赵大锤的伤还需要换药,至少还需要一份止血散和一份酒精。四个人都需要食物,至少每人每天一块饼才能维持最基本的体力。

一天的食物就需要四点戮值。三天就是十二点。他只有十点。

他需要戮值。

但在这深山里,没有人可以。

不——也许有。那些和他们一样逃进深山的流民,那些藏在山洞里的、躲在树丛里的、像老鼠一样活着的人。如果遇到他们,如果他们先动手——

张成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会动手的。

不是为了戮值,是为了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到了心底,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他没有觉得愧疚,也没有觉得恶心——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这个世道里,人和被之间,他选择人。

“主人,”王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边有个山洞。”

张成顺着王二指的方向看去——在山谷的左侧,山壁的底部,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大概一人多高,被几棵枯死的灌木遮挡着,如果不是王二眼尖,本发现不了。

张成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

洞口不大,但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燥的、泥土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没有腐臭味,没有血腥味,说明里面没有死过人或动物。

“进去看看。”

山洞比他预想的要深。

入口处只有一人多高,走进去十来步之后,空间豁然开朗——大概有两三间房子那么大,最高处有一丈多,洞顶上有几道裂缝,透进来一些微弱的光线,让里面不至于完全黑暗。地面是平整的沙土,燥、坚硬,比外面的泥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角落里有一些枯的苔藓和杂草,但不多,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张成站在山洞中间,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找到的第一个像“家”的地方。虽然简陋、黑暗、阴冷,但它至少能遮风挡雨,至少能让他们不用在露天地里提心吊胆地睡觉。

“就在这里落脚。”他说。

王二点了点头,开始收拾山洞。他把角落里的枯草和苔藓清理出去,堆在洞口外面——这些草虽然不能吃,但晒了可以当引火物。赵大锤用锄头把地面上的碎石和土块铲平,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实。刘三在洞口外面找了一些燥的枯枝和藤蔓,编了一个简易的栅栏,挡在洞口,既能遮挡视线,又能挡住一些风。

张成没有闲着。他走出山洞,在山谷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山谷不算大,从头到尾大概两三百步长,最宽处不过几十步。两侧的山壁陡峭,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入口,没有其他的出口——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死胡同。如果有人从入口进来堵住他们,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但他还是决定留在这里。

至少暂时留在这里。

原因很简单——他们需要休息。赵大锤需要时间养伤,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在这之前,他们走不了多远。

张成回到山洞的时候,王二他们已经把里面收拾得差不多了。地面上铺了一层草,虽然薄,但比直接躺在沙土上强。洞口用藤蔓栅栏挡着,只留了一个小口子进出。王二还在洞壁上挖了几个小坑,用来放东西——水壶、药瓶、柴刀、铁锹,整整齐齐地码在坑里。

张成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兑换三块粗面饼,一壶水。”

【兑换成功:粗面饼×3,消耗3点戮值】

【清水×1,消耗1点戮值】

【剩余戮值:6】

饼和水出现在他怀里。三块饼,四个人。张成把饼掰成两半,每人分了半块。他自己也拿了半块,和之前揣在怀里的那半块凑成一块,慢慢地嚼着。

赵大锤接过半块饼的时候,看了一眼张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饼塞进了嘴里。

四个人坐在山洞里,嚼着饼,喝着水,没有人说话。洞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天又要黑了。

这是张成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两天,十一条人命。

他自己的,加上那五个吃人的恶鬼,加上官道上被骑兵砍的无数流民,加上昨晚那两个死在他手下的流民——十一条,也许更多,也许少一些,他已经数不清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王二还活着,赵大锤还活着,刘三还活着。四个人,都还活着。

在这个世道里,活着就是一切。

张成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

外面,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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