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对峙着。
张成背靠枯树,左手握着那块拳头大的石头,右手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按住了那半块饼。他的小腿还在隐隐作痛,后脑勺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对面那两双眼睛里的光芒,比荒野里的野狗还要瘆人。
那两个男人年纪不好判断,在这年头,饥饿能把所有人的面目模糊成同一个样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地贴在骨头上,像是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年长的那个头发花白,胡子上沾着不知名的污垢,左手拄着削尖的木棍,右手始终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年轻些的那个看起来三十来岁,左脸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的眼神更锐利,也更贪婪。
“小兄弟……”年长的那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和善,“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张成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石头握得更紧了。
他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在这种地方相信这种话。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不是坏人”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
年轻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张成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年轻的男人停住了,但目光越过张成的肩膀,落在他怀里的位置。那种目光太了,到张成能清楚地读出里面的每一个字——饿,我要吃的,给我吃的。
“小兄弟,”年长的男人又说话了,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凄苦,“我们是从青州逃难过来的,走了半个月了,一粒米都没有进过肚子。你要是有点吃的,行行好,分我们一口。就一口,我们不要多的。”
他说着,眼眶竟然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淌下来,在灰尘上冲出两道浅沟。
张成差点就信了。
如果不是他看到那个年轻男人手里的木棍悄悄抬高了半寸的话。
“我没有吃的。”张成说,“你们也看到了,我躺在这里,身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假话,但他必须这么说。半块饼救不了三个人,只会让两个人变成三个死人。
年轻男人的目光在张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上——那是系统给的止血散,布包的形状和大小,确实像是一包粮。
“那是什么?”年轻男人指着布包,声音尖锐起来。
“药。”张成说,“伤口感染的药。”
年轻男人明显不信,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距离更近了,近到张成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腐肉、汗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让我们看看。”年轻男人说,语气已经不像是在商量。
张成慢慢地弯下腰,假装要把石头放在地上,实际上他的手指在泥土里抠了抠,抠到了一块尖锐的碎陶片,大概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子。
他不动声色地把陶片藏在手心,直起身来。
“我说了,是药。”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年长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拉了拉年轻男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张成没听清楚,但他看到年轻男人的表情变了——从贪婪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年轻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行,”他说,“药就药。我们走。”
两个人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了断壁残垣后面。
张成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那种眼神他见过——不是放弃,是暂时退却。饥饿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任何可能得到食物的机会,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只会越聚越多,不会散去。
他把陶片藏在袖子里,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村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荒凉。
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走过那些倒塌的土墙和烧焦的房梁,每走一步,小腿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臭味,浓烈得像实体,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经过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上面有几个深深的手指印——不是刻的,是抓的,像是有人在临死前拼命地抓挠门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他没有进去。透过门缝,他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黑乎乎地堆在地上,形状像一个人,但比正常人小了整整一圈。
他路过一口井,井口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那具尸体保持着坐姿,背靠着石头,双手垂在两侧,手指头少了两,断口处整整齐齐,像是被刀砍断的。尸体的脸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颧骨和上颚的牙齿,空洞的眼眶朝着天空,像是在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
张成加快了脚步。
村子东头有一棵大槐树,树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但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天上。树下有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石头垒的墙,茅草盖的顶,门口还放着一口水缸。
张成走过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破烂烂的坛坛罐罐。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地方净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确认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危险之后,才靠着墙壁坐下来。
【宿主进入安全区域,生命力缓慢恢复中】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张成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这个系统说这里是“安全区域”,那就意味着外面是“不安全区域”。
外面那些难民,就是最大的不安全。
他掏出怀里的半块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需要用口水泡软了才能咽下去,但每一口都让他觉得自己又多活了一分钟。
吃完之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后脑勺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小腿上的伤口在止血散的作用下也好了一些,虽然还在化脓,但周围的皮肤不再发烫了,说明炎症在消退。
但最要命的是饿。
半块饼对于一个饿到濒死的人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他的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皮口袋,空空荡荡地缩成一团,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阵绞痛。
他需要食物。
他需要戮值。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鸡都费劲。
张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在这个世道里,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消耗巨大意志力的事情,他不能把力气浪费在无用的焦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喊叫什么。张成猛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摸向了身边的石头和陶片——这是他仅有的武器。
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外面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浓稠的黑暗几乎凝成了实体。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不对——不只是焦糊味。
是肉香。
张成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闻到过肉的味道了,那种油脂在火上炙烤后散发出来的香气,像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喉咙里,拽着他的胃往外拉。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遍地饿殍的地方,能煮得起肉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善茬。
哭声和喊叫声越来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男人的呵斥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张成悄悄地挪到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村子的方向,有火光。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借着火光,他能看到几个黑影在火堆旁边移动,像是围着篝火跳舞的鬼魅。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过去。过去就是找死。
但他的好奇心——或者说,某种原始的、本能的警觉——驱使他走出了屋子。
他贴着墙,一点一点地朝火光的方向移动。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之后才迈出下一步。小腿上的伤口又在痛了,但他咬紧牙关忍着。
走了大概百来步,他来到了村口那排半塌的土墙后面。透过墙上的裂缝,他终于看清了火堆旁的情景——
五个人。
五个男人,围着一堆火坐着。他们的身边放着削尖的木棍和生锈的柴刀,地上散落着一些破布和包袱,像是刚抢劫完的样子。
火堆上架着一口缺了口的铁锅,锅里的水正在翻滚沸腾,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带着那股浓烈的肉香。
锅的旁边,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麻布,麻布上放着——
张成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是人的骨头。
几肋骨,一尺骨,还有半截脊椎骨,上面还挂着没剔净的碎肉和筋膜。骨头的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石头砸断的,骨髓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壳。
在骨头的旁边,是一堆血糊糊的内脏——心、肝、肺,还有一个胃,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上面落满了苍蝇。
张成的视线顺着那些东西往旁边移,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女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的残骸。
她被丢弃在火堆旁边三米远的地方,身上的衣服被扒光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她的四肢还在,但手指头和脚趾头全都不见了,断口处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她的腹部被剖开了,从口到耻骨,一条长长的切口,皮肉向两边翻开,露出空荡荡的腹腔——里面的内脏被掏得净净。
她的脸朝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了,但表情却不是恐惧——是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眼神。
她大概三十岁,也可能只有二十岁。在这年头,饥饿和苦难能让一个女人老去二十年。
张成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他在网上见过车祸现场的照片,看过战争纪录片的血腥画面,甚至玩过那些真到令人不适的恐怖游戏。
但那些都是屏幕里的东西,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个像素的世界。
而现在,这一切就发生在他面前,真实到他能闻到血的味道、肉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火堆旁一个光头男人用木棍从锅里捞出一块东西,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起来。那块东西大概有拳头大小,煮得半生不熟,外面白了,里面还是粉红色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
“肉太老了,”光头男人嘟囔着,“这娘们儿年纪大了,肉柴。”
“有的吃就不错了,”旁边一个独眼男人接口道,他的手里正拿着一肋骨在啃,像啃鸡腿一样,“昨天那个小孩的肉嫩,可惜就那么一小块,还不够塞牙缝的。”
“小孩的肉是嫩,”第三个男人说话了,声音尖细,像是太监,“但没油水。这娘们儿虽然老,好歹有一身膘——呃,也不算膘,至少比小孩多几口。”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张成的指甲抠进了土墙里,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想起那两个白天来找他要食物的男人——年长的和年轻的。他们说是从青州逃难来的,走了半个月,一粒米都没有进过肚子。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猎物?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临死前的眼神——麻木的、空洞的、没有任何表情。那不是一个人的眼神,那是一头被牵进屠宰场的牲口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会死。
她甚至可能已经接受了自己会死。
在这个世道里,人已经不再是人了。
张成慢慢地从墙后面退了出来,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回到那间石头屋子里,靠着墙壁坐下来。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传来的咀嚼声和笑声,突然觉得自己的胃不再痛了。
不是不饿了,是某种比饥饿更强烈的东西压过了那种痛。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点燃的愤怒。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来自一个法律和秩序还在运转的世界,一个人犯法、吃人判刑的世界。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大乾国,在这个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世道里,人吃人已经变成了一种常态,一种生存的方式。
他想吐。
但他更想人。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愤怒】
【戮值系统提示:击目标可获得戮值】
【当前戮值:0】
系统的提示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
但张成知道,这个事实和他有关。
他需要戮值来换食物、换药品、换武器。而要获得戮值,他就必须人。
人。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
他是一个程序员,一个普通人,一个连鸡都没有过的现代人。但现在,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他必须学会人。
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张成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又会少一个人。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拿起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