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醒来的时候,嘴里满是泥土的腥气。
他先是感觉到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口冰窖,连血液都凝成了冰碴子。然后才是疼——后脑勺钝钝地痛,像是被人用石头砸过,又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颅骨都裂了缝。
他试图睁开眼睛,右眼却怎么也使不上劲,黏糊糊的液体糊住了睫毛,腥甜的气味直冲鼻腔。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是血。
燥皲裂的嘴唇触到血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炭,痛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我是死了吗?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加班——对,连着加了三天班,最后一天凌晨三点,他趴在工位上眯了一会儿,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猝死,他早就有预感,心口时不时地绞痛,体检报告上那一串红色的箭头,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迟早要报废。
但报废之后呢?
这是哪儿?
左眼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像是被脏抹布擦过的玻璃,浑浊、压抑、看不到一丝云彩,也看不到太阳。光线昏暗得像是黄昏,又像是清晨,让人分不清时辰。
他躺在一堆烂泥里。
不,不全是烂泥。
他慢慢地转动脖子,僵硬的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视线缓缓扫过周围——
是人。
死人。
他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趴着一具尸体,脸朝下,后背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蛆虫,白花花的,像是一层会动的米粒。尸体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青黑色的皮肤,肿胀得像是被水泡过,手指头粗了两圈,指甲盖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张成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吐,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涩的呕音,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像是被掏空的口袋。
他咬着牙把视线移开,看向另一边。
右手边是一棵枯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的手指伸向天空,树杈上挂着一块布条,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树下靠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那人的腔已经塌陷下去,肋骨一凸出来,像是随时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嘴巴张得很大,黑洞洞的,牙齿还在,整整齐齐的两排,像是在笑。
死不瞑目的那种笑。
张成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翻身,趴在地上呕起来。
这一动,后脑勺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耳后淌下来,滴在地上的泥水里,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呕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冷静,冷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现代人,受过高等教育,见过世面。不管这是什么情况,先冷静下来,搞清楚状况。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掌按下去的时候,触感不对劲——软烂的,黏糊糊的,还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他低头一看,手掌按在了一截手臂上,那手臂已经不全了,从肘部断掉,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又像是被石头砸断的。白骨露在外面,断面处还挂着几丝发黑的肉。
张成的手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他靠在枯树上,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开始仔细观察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身体。这双手太瘦了,瘦得像鸡爪子,骨节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攥住,胳膊上全是一道一道的伤痕,有旧的,结了痂,黑褐色的;也有新的,还在渗着血水。
这不是他的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胡子拉碴的,至少半个月没有打理过。
这副模样,大概跟旁边那几具尸体也差不了多少了。
“我……穿越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个猝死的程序员,穿越到了一具饿殍的身上。
这他妈是什么狗屎运?
张成想笑,但嘴角刚扯动,就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行吧。穿越就穿越吧。别人穿越不是王爷就是将军,最不济也是个富家翁,他倒好,穿越成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他又一次打量四周,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一些。
这片荒地不小,放眼望去,枯草萋萋,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棵光秃秃的树。地上到处都是垃圾一样的东西——破布、碎陶片、烂木头、还有几辆散了架的板车。
尸体不止他身边那两具。
远处,大概二三十步开外,横七竖八地躺着至少七八个人,姿势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动了。有一只野狗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正在低头啃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朝张成这边看了一眼。
那只野狗瘦得也是皮包骨头,肋骨一凸出来,身上的毛这里秃一块那里秃一块,露出灰黑色的皮肤。它的嘴角湿漉漉的,沾着暗红色的东西,眼睛是浑浊的黄,盯着张成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张成和那只狗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摸向身边,摸到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野狗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又呜咽了一声,转身跑了,消失在远处一片断壁残垣后面。
张成握着石头的手还在抖。
他发现远处有房子的废墟——半塌的土墙,歪斜的门框,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那大概曾经是个村子,或者至少是有人聚居的地方。
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完全不听话。不是没力气——是真的不听话,像是两不属于他的木头。他低头一看,左腿的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淌下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伤口感染了。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水的鬼地方,伤口感染意味着什么,张成再清楚不过。
“妈的……”
他咬着牙,用手撑着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拉起来。腿上的伤口被牵扯到,痛得他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
他终于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没有感情,冷冰冰的,像是机器合成的语音:
【叮——戮值系统已绑定宿主】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濒死】
【生命力:3/100】
【饥饿度:97/100】
【戮值:0】
【提示:宿主即将死亡,请尽快获取戮值兑换生存物资】
张成愣住了。
戮值?系统?
他作为一个程序员,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网文里常见的系统流金手指。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而且还绑在了自己身上。
“你……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问。
【戮值系统。宿主通过击生灵获取戮值,戮值可兑换食物、武器、药品、士兵、武将等物品】
【首次绑定,赠送新手礼包一份,是否领取?】
张成几乎没有犹豫:“领取。”
这个时候,不管是什么礼包,总比他两手空空强。
【新手礼包已发放:粗面饼×1,清水×1,初级止血散×1】
下一秒,他感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左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饼,灰扑扑的,像是用粗粮做的,硬得像石头。右手多了一个破旧的陶碗,碗里装着大半碗水,水面漂着一点灰烬。腰间还多了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灰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张成看着手里的饼和碗,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是一个猝死的程序员,996的那种,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一辈子都在还房贷。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死,更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活过来。
但此刻,在这个遍地死人的鬼地方,一块粗面饼、一碗水,就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他咬了一口饼。
粗粝的面粉刮过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但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他差点哭出来。他不敢大口吃,一点一点地掰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每咽一口,食道都像是被刀割一样痛,但他舍不得停下来。
吃完半块饼,喝了半碗水,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他打开止血散,撒在小腿的伤口上。粉末接触伤口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住了,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痛过之后,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像是冰敷在上面。疼痛减轻了不少,虽然还是在化脓,但至少不再往外面淌血水了。
【生命力:8/100】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才五点。他现在大概还比不上一个重病的癌症患者。
张成靠着枯树坐下,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戮值……击生灵才能获取。
他看了看自己这副鬼样子——站都站不稳,手里连棍子都没有,拿什么去?
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张成警觉地抬起头,握紧了手里的石头。
断壁残垣后面,走出了两个人影。
说是人,其实也不太像人了——两个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服,手里各拿着一木棍,木棍的一头被削尖了,算是简易的武器。他们的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眶发红,眼珠子却是浑浊的,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
他们看到了张成。
两个人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在张成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了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
那里揣着半块饼。
张成看到了他们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在现代社会从未见过的眼神——不是抢劫,不是偷盗,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属于饥饿的野兽的目光。
那种目光他在纪录片里见过,非洲草原上的鬣狗,瘦得皮包骨头,围着一头奄奄一息的猎物,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肉。
张成握紧了手里的石头,后背紧紧地贴着枯树。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系统,是他自己的本能——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