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壑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
张成靠着土壁坐着,抬头望着头顶那条窄窄的天空。灰蒙蒙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像有人往一块脏玻璃上慢慢倒墨汁——先是最远处的角落,然后是中间,最后是整个天幕,全部被那种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吞没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
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从天上压下来,盖在整片大地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沟壑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成把手伸到自己面前,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那种能看到模糊轮廓的黑,是纯粹的、绝对的、连一点光都没有的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股味道从官道的方向飘过来,翻过山坡,穿过荒野,钻进沟壑,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张成的喉咙。不是那种新鲜血液的铁锈味——是更复杂、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味道。血、汗、粪便、泥土、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全部混在一起,经过一下午的太阳暴晒,发酵成了一种粘稠的、几乎能用舌头尝到的味道。
王二在黑暗中低声说:“还在。”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成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因为他也闻到了——那股血腥味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了。这说明官道上的戮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在扩大、在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有多少人?
他不知道。
官道上的流民队伍虽然稀稀拉拉的,但绵延了至少好几里地。几百人?上千人?那些骑兵和步兵像赶羊一样驱赶着他们,砍、装袋、运走,然后再砍、再装袋、再运走。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很多人。
足够所有人。
赵大锤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说:“不能走官道了。”
“我知道。”张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官道已经变成了一条死路。那些骑兵虽然暂时离开了,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谁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多少这样的队伍?这个天下已经乱了,乱到军队开始公然屠流民、以人肉为粮的地步。官道不再是路,而是一条流水线——流民是原材料,骑兵是屠宰工,步兵是包装工,那些麻袋是成品。
走官道,就是把自己送上流水线。
“走山路。”张成说,“翻过这些丘陵,往南边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没有人反对。在这个四个人里,张成是主心骨——不是因为他的力气最大或者武艺最高强,而是因为他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在这个世道里,有人做决定,就已经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了。
四人在沟壑里又躺了大约半个时辰,等体力恢复了一些,才慢慢地爬出来。
山坡上的黑暗比沟壑里淡一些——至少能看到天空和地面的分界线,能分辨出远处山丘模糊的轮廓。张成站在沟壑边缘,朝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气味。那股浓烈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像一团无形的雾,笼罩着整个夜空。他试图透过黑暗看到什么——火光?人影?马匹的轮廓?但什么都看不到。官道那边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和天空、和大地、和整个世界融为了一体。
也许戮已经结束了。也许还没有。也许那些人已经带着装满尸体的麻袋离开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官道和满地来不及收拾的血迹。
也许他们还在继续。
张成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方向。
“走。”他说。
四个人摸黑朝山丘的另一侧走去。没有路,没有方向,只能凭着感觉往南走——白天的时候,张成注意过太阳的位置,南边是连绵的丘陵,翻过去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比官道安全。
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张成走得很慢,用木棍在前面探路,戳一下走一步。木棍戳到硬地就迈步,戳到空的地方就绕开。这种方法笨拙但有效,至少不会一脚踩空摔进坑里。
王二走在张成身后,赵大锤跟在王二后面,刘三断后。四个人排成一条直线,像一串在黑暗中蠕动的蚂蚁,缓慢地、沉默地、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动。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张成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是一具尸体。还温热的,说明死去的时间不长。尸体的手臂还在,腿还在,躯完整——不是被砍的,是饿死的,或者是累死的,倒在了路边,再也没有站起来。
张成的手在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缩了回来。
他绕过尸体,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又踢到了东西。这次不是尸体——是包袱。破布包着的,里面硬邦邦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张成用木棍戳了戳,包袱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是几块粮,已经发霉了,长着绿色的绒毛;还有一个破碗,一个木勺,几件小孩子的衣服。
衣服很小,大概两三岁孩子穿的。
张成没有碰那些东西,绕过去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路,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隐忍的、把声音含在喉咙里的哭。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枯草的声响,又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叫声。
张成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大概几十步之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查看。在这片黑暗的荒野上,任何声音都可能是陷阱,任何靠近的人都可能是危险。他的柴刀还在腰上,木棍还在手里,戮值还有十四点——但这些都不够让他成为一个好心人。
他继续往前走。
哭声越来越远了,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像是被风吹散了。
三
不知走了多久,张成的腿开始发软了。
不是那种走累了之后的酸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虚弱。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从昨天醒来到现在,他只吃了三块饼和几口水,却经历了逃跑、人、爬山、再逃跑,消耗的能量远远超过了摄入的。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意志力把腿抬起来。大脑开始变得迟钝,思考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像一台内存不足的电脑,每一个指令都要卡顿很久才能执行。
“主人,”王二在后面说,“该歇了。再走下去,明天就走不动了。”
张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装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赵大锤的呼吸声又变得粗重了,呼哧呼哧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破风箱。刘三没有说话,但张成能听到他在发抖——夜风起来了,带着一股寒意,穿透了他们身上单薄的破衣服,冷得人牙齿打颤。
“找个地方歇脚。”张成说。
四个人在附近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凹地——是一棵枯死的大树倒下来之后,树翻起来形成的一个坑,大概能容下三四个人挤在一起。坑里铺着一些枯的落叶和杂草,虽然硬邦邦的,但比躺在光地上强。
四个人挤在坑里,背靠着背,互相取暖。
张成没有睡。他靠着坑壁坐着,手里握着木棍,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他的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响——风声、虫鸣、远处不知名的鸟叫、还有那种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人还是兽发出的声音。
他不敢睡。
在这片荒野上,在黑暗中,睡着的人和死人没有太大区别。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双手伸过来掐住你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张嘴咬上你的喉咙。
他想起那些在月光下啃食尸体的流民,想起那个握着尖木棍的中年男人,想起官道上那些装尸体的麻袋。
这个世界里,没有安全的地方。
王二也没有睡。他坐在张成旁边,铁锹横在膝盖上,双手握着锹柄,随时准备站起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像两颗被磨亮了的石子。
“主人,”王二低声说,“你说,这世道,还能变好吗?”
张成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一个程序员,不是哲学家,不是预言家,不是救世主。他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哪有资格去判断这个世道能不能变好?
但他想起了那些画面——官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月光下啃食同类的流民,被剖开腹腔的女人,装在麻袋里的肉块。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刻在他的记忆里,永远都抹不掉。
这世道能变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世道永远不会变好。
“能。”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但王二听到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铁锹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风从凹地的上方吹过去,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哭泣。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有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看不见的线,把他们和官道上的戮连在一起。
张成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串数字——
十四点戮值。
五条人命。
五条命,换来了十四点。十四点,连一个普通士兵都换不起。
他还需要更多。
更多的戮值,意味着更多的命——别人的命。在这个世道里,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又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你想要活下去,就要拿别人的命来换。你想要活得像个人,就要拿更多的命来换。
张成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官道上会多出多少具尸体。不知道那些装尸体的麻袋会被运到哪里,被谁吃掉,变成谁活下去的养分。
不知道他们四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丘陵。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王二还活着,赵大锤还活着,刘三还活着。
四个人,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