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村子之后,张成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处涸的河沟边上停下来。
他扶着河沟边上一棵歪脖子枯树,弯下腰,终于吐了出来。
胃里的两块饼一点不剩地翻涌上来,混着酸液和胆汁,一股脑地喷在地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他呕了好一会儿,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了,还在一下一下地痉挛,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怎么都抚不平。
王二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他只是把铁锹在地上,从腰间解下水壶——那是他从院子里找到的,一个破旧的陶壶,里面装着半壶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递到张成面前。
张成接过水壶,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条细细的冰线,划过食道,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河沟里裂的泥土和枯死的杂草,沉默了很久。
“王二。”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在。”
“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够不够?”
王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够。”
张成点了点头。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从那个院子的遭遇来看,这个世道里的人已经不能用人这个词来定义了。那些扑向尸体的流民,那些在月光下啃食同类的身影,那些在饥饿中丧失了一切理智的眼神——他们都是活着的危险,是行走的灾祸。两个人,一把柴刀一把铁锹,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更多的人。
张成在河沟边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唤出了系统面板。
【当前戮值:34】
【可兑换列表】
【普通流民:10点/人,武力值10-15】
【普通士兵:20点/人,武力值20-25】
三十四点。兑换两个流民需要二十点,还能剩下十四点留着应急。
士兵太贵了,一个就要二十点,而且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战斗力——虽然战斗力也很重要——而是人手。能活、能警戒、能在他睡觉的时候替他看着周围有没有危险的人。
两个流民,加上王二,四个人。四个人在这条路上,至少比两个人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系统,”他低声说,“兑换两名普通流民。”
【兑换成功,消耗20点戮值】
【剩余戮值:14】
【召唤中……】
空气再次扭曲了。
这一次张成看得很仔细——他注意到扭曲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团透明的液体在旋转、凝聚、成形。先是轮廓,然后是形体,然后是细节。整个过程比上次快了一些,大概三四秒钟。
两个男人站在了他面前。
第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矮壮结实,四方脸,络腮胡子,粗手大脚,一看就是惯了粗活的人。他的衣服比王二还破烂,肩膀上破了两个大洞,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口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的眼神比王二更锐利一些,眼珠子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沉稳。
第二个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五六岁,瘦高个,细长脸,小眼睛,嘴唇很薄,看上去精精明明的。他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不像种地的,倒像是个做手艺的——木匠还是篾匠,张成说不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和其他人不太一样,重心微微后倾,像是一直在观察和打量周围的一切。
两个人看到张成之后,反应也各不相同。
矮壮的那个单膝跪了下来,低头说:“主人,我叫赵大锤。”声音粗犷洪亮,像是从腔里直接吼出来的。
年轻的那个只是鞠了一躬,点了点头:“主人,我叫刘三。”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张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会儿。
“赵大锤,你会什么?”
“打铁,”赵大锤说,“也会种地。打架也成,以前在村里和人过仗,没输过。”
张成点了点头,又看向刘三。
“刘三,你呢?”
“木匠,”刘三说,“也会做点篾匠的活。还会……嗯,会看人。”
“看人?”
刘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一闪就没了:“就是能看出来一个人在想什么,打算什么。”
张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的两块饼,掰成四份,一人一份。王二接过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了张成一眼——他知道张成只剩下这两块饼了,全分出去,自己就什么也不剩了。
“吃,”张成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四个人坐在涸的河沟边上,默默地吃着饼。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风声。张成的那份只有四分之一块饼,塞进嘴里还不够塞牙缝,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之后,张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上大路。”
官道在村子的南边,沿着河沟往东南方向走三里地就能到。
张成走在前面,王二和赵大锤并排跟在后面,刘三走在最后,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来路。四个人保持着一种松散的队形,既能互相照应,又不至于挤在一起成为靶子。
三里地不算远,但他们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路上到处都是东西。
先是垃圾。破布、碎陶片、烂木头、散架的板车、碎成渣的瓦罐,乱七八糟地散落在路上,每走几步就要绕一下。然后是灰烬——一堆一堆的灰烬,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风吹过来的时候,灰烬飞起来,糊得人满脸都是。
然后是尸体。
第一具尸体横在路中间,面朝下趴着,身上的衣服被扒得精光,光溜溜的,像一条被刮了鳞的鱼。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了,皮肤肿胀成青黑色,上面布满了水泡和裂纹,黄白色的脓液从裂纹里渗出来,在地上洇开成一滩黏糊糊的液体。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张成绕过了那具尸体,但腐烂的气味绕不过去。那种气味浓烈得像一堵墙,扑面而来,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都甩不掉。他捂着鼻子往前走,但走了没几步就发现——本没用。气味无处不在,像是整个天地都被泡在了尸水里。
第二具尸体靠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上,坐姿,双手垂在两侧,头歪向一边。这具尸体比第一具保存得好一些,还没有完全腐烂,但脸上的皮肤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肌肉和筋膜,嘴巴的位置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牙齿整整齐齐地露在外面,像是在笑。
第三具尸体是一具孩子的。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岁,蜷缩在路边的沟渠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孩子的身上盖着一块破布,只露出一只小手,手指细得像鸡爪子,指甲发黑,手背上布满了淤青和伤痕。
张成站在沟渠边上,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最后是刘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孩子……是被人放在这里的。盖块布,算是尽了最后的心意。”
张成没有回应,转身继续往前走。
越往官道的方向走,尸体就越多。
一开始是隔几十步一具,后来是每隔几步就有一具,再后来——尸体密集得像是在路上铺了一层人肉地毯。一具挨着一具,有的叠在一起,有的纠缠在一起,有的保持着临死前最后的姿势——蜷缩的、伸展的、跪着的、爬行的,千姿百态,但都一动不动。
张成不得不踩着尸体的间隙往前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找落脚的地方,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但有些地方尸体实在太密集了,间隙小得连一只脚都放不下,他只能踩着尸体的手脚或者躯过去。
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麻——软烂的、滑腻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的触感,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块腐烂的海绵上,脚底会陷下去,然后再慢慢地弹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踩到的是一具尸体的腔。腔已经被踩塌了,肋骨断裂的声音从脚底传来,轻微的“咔嚓”一声,像是踩断了一把枯枝。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但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酸液在食道里来回冲撞。
苍蝇来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先是几只,然后是几十只,然后是成千上万只。黑压压的苍蝇像一团团移动的乌云,在尸体上方盘旋、降落、起飞,发出嗡嗡嗡嗡的巨响,像是有一万台发动机在耳边轰鸣。它们落在尸体上,落在血迹上,落在腐烂的伤口上,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每一寸的皮肤和肌肉,像一层会动的黑色地毯。
张成挥了挥手,赶走了脸上的几只苍蝇,但它们马上又飞回来了,落在他的眼角、嘴角、脖子上,贪婪地舔舐着他身上的汗水和盐分。
他不再挥手了,只是加快了脚步。
野狗比苍蝇更早发现这片坟场。
张成远远地就看到了它们——大概十几条,有大有小,有黄有黑,散落在官道两边的荒野上,低头啃着什么。它们的毛色灰暗,脏兮兮地打结成一团一团的,肋骨一凸出来,瘦得像是一具具会移动的骨架。但它们的眼睛不瘦——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像是两团鬼火,在尸堆中游荡。
走近了之后,张成看清了它们在啃什么。
一条大黄狗蹲在一具尸体的旁边,前爪按在尸体的腹部,头埋在腹腔里面,正在往外拖什么东西。它用力一扯,哗啦一声,一截肠子被拽了出来,灰白色的,大概有手臂那么长,软塌塌地垂在嘴边,上面还挂着黄绿色的黏液。大黄狗叼着肠子,抬起头来,用那双幽绿的眼睛看了张成一眼,然后低下头,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
不远处的另一条黑狗正在啃一截大腿骨。骨头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白森森的,只剩下两端还挂着一点碎肉和筋膜。黑狗叼着骨头,歪着头,用后槽牙嘎吱嘎吱地咬,骨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还有一条瘦小的黄狗,在几具叠在一起的尸体旁边转来转去,找不到下口的地方。它转了好几圈,最后选了一具女尸的手——那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小黄狗凑过去,舔了舔手指,然后张开嘴,含住了一手指,轻轻地咬了下去。
“咔嚓。”
手指断了。
小黄狗叼着那手指,跑到一边,蹲下来,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吃一骨头形状的糖。
张成站在官道上,看着这一切,浑身僵硬得像一木头。
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些画面的时候似乎死机了——不是恶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对整个世界的认知被彻底击碎之后的茫然。
这个世界不是人活的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屠宰场。所有人都是待宰的牲口,活着的时候被饥饿折磨,死了之后被野狗啃食。没有尊严,没有体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社会里看过的那些纪录片——关于非洲的饥荒,关于战争的难民,关于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们。他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苦难,以为自己能够理解什么是饥饿。
但他错了。
屏幕里的苦难和真实的苦难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隔着一层屏幕,你还可以关掉电视、切换频道、去吃一碗泡面。而在这里,苦难是呼吸的空气,是踩在脚下的泥土,是黏在皮肤上的苍蝇,是永远散不去的腐臭味。
王二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主人,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张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王二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麻木,是一种见过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他见过这些,见过很多次,多到已经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你见过?”张成问。
王二点了点头:“从青州一路逃过来,走了两个月。这样的路,走了不知道多少条。”
张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官道两边的景象像是在循环播放同一部恐怖电影——尸体、野狗、苍蝇、白骨、腐肉、内脏。一具尸体被野狗撕开了腹腔,里面的内脏被拖出来散了一地,心、肝、肺、肠子,乱七八糟地铺在地上,在阳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另一具尸体只剩下半截了,上半身不知所踪,只剩下腰部以下的部分,两条腿岔开着,骨盆里的东西被掏得净净。
还有一具尸体——不,不能叫尸体了,叫骨架更合适。皮肉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肋骨像一把扇子一样展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露在外面,像一条蛇的骨架。头骨还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着天空,下颌骨掉在了旁边,像是在张嘴喊什么。
张成路过那副骨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肋骨之间夹着几野狗的毛,灰黄色的,大概是某条野狗在啃食的时候不小心蹭掉的。
他把视线移开,继续往前走。
刘三在后面突然开口了:“主人,后面有人跟着。”
张成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多远?”
“两百步左右。两男一女。”刘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没有武器,走得很慢,应该是逃难的。”
张成想了想,没有停下来。
“继续走。先看看情况。”
四个人加快了脚步,但后面那三个人也加快了脚步,始终保持着两百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张成不知道他们是想结伴同行,还是在等他们倒下之后捡拾遗物——或者,变成食物。
在这个世道里,你永远分不清一个人跟着你是为了寻求帮助,还是为了等你死。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柴刀的刀柄,粗糙的木头触感让他安心了一些。
十四点戮值,一把柴刀,三个人。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