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陈家村开始出怪事了。
第一件怪事发生在刘寡妇家。那天早上刘寡妇起来喂鸡,发现鸡笼里的六只母鸡全死了,一只只仰面朝天,爪子僵直,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就是死得透透的。刘寡妇站在鸡笼前,愣了好半天,然后发出一声猪般的嚎叫,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吵醒了。她蹲在鸡笼旁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说这是遭了瘟,说这是有人给她下毒,说这是。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蹲在旁边抽着烟看戏。
“刘寡妇,你昨天是不是又去骂人家陈家的新媳妇了?你看,来了吧?”有人阴阳怪气地说。
刘寡妇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放你娘的屁!我骂她怎么了?她一个克夫命,扫把星,嫁进来就把男人克成了植物人,把家业克没了,关我什么事?我的鸡死了是她克的?她有那么大本事?”
“那你说是谁的?”
刘寡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当然不知道是谁的,但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事儿跟陈家脱不了系。尤其是陈家那个傻子——那天在菜市场,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后背凉飕飕的,回头找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看见。她打了个寒颤,把鸡笼里的死鸡一只一只地拎出来,扔在墙角,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声音小了很多。
第二件怪事发生在刘大彪身上。那天下午,刘大彪在赌场里跟人赌牌九,手气好得邪门,连赢了十几把,桌上的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以为自己今天要发大财了。然后他就开始输了。一把,两把,三把——把把都输,输得精光,连本带利全赔进去了。他不服气,又借了继续赌,结果输得更惨,不但把借来的钱输光了,还倒欠了庄家一大笔。庄家是隔壁镇来的,不是本地人,不买刘大彪的账,当场就让手下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刘大彪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门牙掉了一颗,满嘴是血,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扔在赌场门口。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嘴里含含糊糊地骂:“谁他妈在牌上动了手脚?老子查出来,剥了他的皮!”
没有人理他。他的那几个跟班早就跑没影了——王癞子那天晚上在陈家被吓破了胆,回去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说胡话,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连门都没出。刘大彪在地上躺了很久,才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拖着地,像是崴了,又像是被人打折了,每走一步就“嘶”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第三件怪事,是陈德厚家的账本丢了。
那天晚上陈德厚在村支部开会开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他习惯性地去书房看了一眼——他的书房在二楼,门上了一把大铁锁,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但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书桌上的抽屉被人拉开了,里面那本账本不见了。那本账本上记着这些年他所有的收入支出——包括贿赂镇上部的,包括放的,包括给那个货车司机的封口费。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色。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景文!景文!”他扯着嗓子喊。
陈景文从楼下跑上来,鞋都没穿好,看见他爹的脸色,吓了一跳:“咋了爹?”
“账本!账本不见了!”
陈景文愣了一下,然后也慌了:“什么账本?那个账本?”
“还能有哪个账本!就是那个!”陈德厚的声音尖利得不像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快去找!翻遍整个屋子也要找到!”
父子俩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又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连床底下都找了,什么都没找到。那本账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陈德厚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神阴鸷得吓人。他盯着桌上那个被拉开的抽屉,盯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窗户。窗户关得好好的,锁也没有被撬的痕迹。门也是锁着的,钥匙一直在他身上。那本账本是怎么丢的?
“爹,会不会是……”陈景文吞吞吐吐的,不敢说下去。
“说!”
“会不会是陈家那个傻子?”
“放屁!”陈德厚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一个傻子,能爬上二楼的窗户?能撬开锁?能找到账本?你脑子被狗吃了?”
陈景文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但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那天晚上在陈家,那个傻子拎着铁棍站在走廊里的样子,他听王癞子说了。王癞子说那个傻子跟以前不一样了,眼神吓人得很,像要吃人。但他没敢跟他爹说,怕挨骂。
陈德厚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一接一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怎么也想不通,谁有这个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他的书房,拿走他的账本。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一定在暗处盯着他,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像有一条蛇从脊椎上爬过去。
而此刻,陈家大院的柴房里,陈雨寒蹲在柴堆后面,手里拿着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冷得像冰,眼神锐利得像刀。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不止一遍,把上面的数字、名字、期都记在脑子里。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自从传承觉醒之后,他就能过目不忘了,看一遍就能记住,而且永远都不会忘。
账本上记得很清楚——某年某月某,给镇长老刘送了多少条烟、多少瓶酒、多少钱;某年某月某,给派出所所长送了什么东西;某年某月某,给那个货车司机付了多少钱的“辛苦费”。还有陈德厚这些年放的所有记录,借款人、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期,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陈家砖窑、杂货铺抵债协议,已收”,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陈家已无翻身之”。
陈雨寒盯着那行小字,手指攥紧了账本,指节泛白。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明火,而是暗沉沉的、压得很低的、随时会喷涌而出的岩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贴着口放着。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柴堆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抬头看了看陈德厚家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屋顶,和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但他的眼神像是能穿透黑暗,穿透墙壁,看见那个坐在书房里抽烟的陈德厚。
“陈德厚,”他在心里说,“你等着。你的账,我会一笔一笔地跟你算。”
他转身回了屋,路过堂屋的时候,听见东厢房里传来李倩怡翻身的声音。他停下来,站在她的门口,侧耳听了听。她好像醒了,在跟陈景琛说话,声音很轻,听不太清楚。他站在那里,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的那股火慢慢地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
“嫂子,”他在心里说,“快了。等我收集完所有的证据,等我布好局,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就让你过好子。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账本有了,但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证人,需要一把能把陈德厚钉死的铁证。他需要那个货车司机的口供,需要派出所里那个收受贿赂的警察的罪证,需要陈德厚这些年所有违法乱纪的材料。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收集完的。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继续装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浮现那些传承中的信息——古武心法,经商谋略,民间医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消化这些东西,越消化越觉得深不可测。那些传承像是三座宝库,他每打开一扇门,里面还有一扇门,永远挖不到头。但今晚他不想练功,不想学东西,他只想——睡一觉。
因为他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陪嫂子去镇上上班,要装傻,要笑,要拽着她的衣角喊“嫂子”。还要——继续布他的局。
第二天早上,李倩怡起来的时候,发现陈雨寒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跟平时一模一样。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画的那些圈,乱七八糟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雨寒,吃饭了。”
他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嫂子!我今天乖不乖?”
“乖。”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他站起来,跟在后面,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感觉到。
“嫂子,我昨天梦见你了。”他笑嘻嘻地说。
“梦见嫂子什么了?”
“梦见嫂子笑了,笑得好开心。我也笑了,笑醒了。醒了才发现是梦,嫂子没笑。”他的声音有些委屈,“嫂子,你今天笑一个好不好?”
李倩怡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真心实意的、被他的傻气逗乐的笑。
“笑了笑了!”他拍着手,高兴得跳起来,“嫂子笑了!嫂子笑起来真好看!”
“行了行了,别闹了,吃饭。”她转过身,继续往厨房走,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他跟在后面,还在念叨“嫂子笑了”,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进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喜悦。
王秀英在厨房里盛粥,听见陈雨寒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她这段时间话少了很多,看陈雨寒的眼神也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心疼和无奈,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审视的打量。她什么都没说,但李倩怡知道,她在观察,在等待,在想那天晚上那个拎着铁棍的陈雨寒,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
吃饭的时候,陈雨寒坐在李倩怡旁边,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得满头大汗。他喝一口就抬头看她一眼,喝一口就看她一眼,像怕她跑了似的。李倩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瞪了他一眼:“好好吃饭,看什么看?”
“看嫂子。”他理直气壮地说,“嫂子好看,看了能多吃两碗。”
王秀英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什么都没说。李倩怡的脸有些发烫,低下头假装喝粥,耳朵尖却红了。
吃完饭,李倩怡要去镇上上班。她收拾好东西,挎着篮子走到门口,陈雨寒已经站在院门口等她了。他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棉袄,大了好几号,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里面的棉花,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你拎的什么?”她问。
“好东西。”他神秘兮兮的,把布包藏在身后,“到了镇上再给嫂子看。”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不告诉嫂子,到了就知道了。”他嘿嘿笑,跑在前面,回头冲她招手,“嫂子快点,要迟到了!”
李倩怡摇了摇头,锁好院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村路上,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后面。她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只吊在前的左手,看着他右手拎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到了镇上,李倩怡去周老板的杂货铺上班。陈雨寒跟在后面,像条小尾巴,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周老板看见他,愣了一下,问李倩怡:“这是你小叔子?”
“嗯。”李倩怡点头,“他非要跟着来,不好意思啊周老板,我让他坐在后面不碍事。”
“没事没事。”周老板摆了摆手,从柜台后面拿出两个苹果,递给陈雨寒一个,“吃吧,小伙子。”
陈雨寒接过苹果,看了看,然后递到李倩怡面前:“嫂子吃。”
“嫂子不吃,你吃。”
“嫂子不吃我也不吃。”他把苹果举到她嘴边,非要她咬一口。她拗不过他,咬了一小口,他这才满意,抱着苹果啃起来,啃得汁水四溅,一脸满足。
周老板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李倩怡瞪了陈雨寒一眼,低声说:“别到处乱跑,坐在这里别动。”
“嗯嗯。”他点头,乖乖地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抱着苹果啃,眼睛却一直看着她,她在哪儿他在哪儿,像一只盯着主人的小狗。
中午的时候,周老板媳妇来送饭。她看见陈雨寒坐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你那个小叔子?长得真好看。”
李倩怡脸一红:“就是有点傻。”
“不傻不傻。”周老板媳妇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陈雨寒,“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雨寒。”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名字说得很清楚。
“雨寒,好名字。你几岁了?”
“二十。”他伸出两手指,比了个“二”,然后又缩回去一,改成一,“不对,二十一?不对不对,二十……”他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也算不清楚,急得直挠头。
周老板媳妇笑了,站起来,对李倩怡说:“挺乖的,不闹人。你就让他在这儿待着吧,没事。”
“谢谢嫂子。”李倩怡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店里没什么客人,李倩怡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陈雨寒坐在她旁边,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偷偷摸摸地塞到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一双手套。不是新的,是用旧毛线织的,颜色不太好看,灰不溜秋的,而且织得也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针脚很密,很厚实。
“你哪儿来的?”她愣住了。
“我织的。”他得意洋洋的,像一只炫耀自己本事的小狗,“嫂子手冷,戴手套就不冷了。”
“你织的?”她更愣了。一个傻子,会织手套?她低头看着那双手套,翻来覆去地看,织法虽然笨拙,但确实是手套,有五个指头的那种。这种手套很难织的,一般人织不好,别说一个傻子了。
“你跟谁学的?”
“跟妈学的。”他说,“以前看妈织过,我就……就学着织。织了好久,拆了好多次,手都被针扎破了。你看——”他伸出手给她看,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红红的,有些已经结痂了。她看着那些针眼,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织的?”
“晚上。嫂子睡着了,我偷偷织的。”他嘿嘿笑,“嫂子不知道吧?我厉害吧?”
她低头看着那双手套,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毛线很粗糙,织得也不平整,但很暖。她把手套戴在手上,大小刚好,手指能活动,不会影响活。她抬起头,看着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嫂子喜欢吗?”他眼巴巴地看着她。
“喜欢。”她的声音有些哑,“很喜欢。”
“太好了!”他高兴得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嫂子喜欢我就再织!织围巾!织帽子!织毛衣!把嫂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周老板从外面进来,看见她手上的手套,又看了看陈雨寒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笑了笑:“你小叔子对你还真好。”
李倩怡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手套,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怕它跑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倩怡收拾好东西,跟周老板道了别,带着陈雨寒往回走。走到半路,经过一片竹林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被她看得有些紧张,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嫂子,怎么了?”
“雨寒,”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告诉嫂子,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懵懂:“什么事?我没有瞒嫂子啊。”
“手套。你一个傻子,怎么会织手套?”
“我……我聪明嘛。”他嘿嘿笑,挠了挠后脑勺,“嫂子不是说我不是傻子吗?我聪明,学什么都快。”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也看着她,眼神无辜得很,像一只被冤枉的小狗。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问,转身继续走。他跟在后面,这次没有拽她的衣角,而是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走了几步,他突然开口:“嫂子,你戴手套的样子真好看。”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嫂子,”他又说,“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织手套。织新的,好看的,各种颜色的。让你每天都戴不一样的。”
“你哪儿来那么多毛线?”
“我挣钱买。”他说得很认真,“我要挣很多很多钱,给嫂子买毛线,给嫂子买衣服,给嫂子买好吃的。嫂子想吃什么都行,想穿什么都行。”
“你一个傻子,怎么挣钱?”
“我不傻。”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含含糊糊的、孩子气的声音,而是低沉的、认真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坚定,“嫂子,我不傻。”
她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也停下来,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傻子的涣散和茫然,而是一种清醒的、灼热的、几乎要把她烧穿的光。
“雨寒……”她的声音在发抖。
“嫂子,”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肥皂的味道,“你相信我。我会让你过好子的。等我。”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戴着手套的手指,然后缩回去,转身往前走。
“走吧嫂子,天黑了,回家。”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把手套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然后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在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