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深秋,南方村镇的天空像是被谁打翻了灰蒙蒙的染缸,压得极低极沉。陈家村的晒谷场上,几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的手指。空气里飘着焚烧秸秆的烟味儿,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喜庆——村口陈家大院的门楣上,贴着大红双喜字,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十八岁的李倩怡坐在拖拉机改装的“花轿”里,大红嫁衣的裙摆铺在粗糙的车厢板上,金线绣的凤凰在昏暗的光线里黯淡无光。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垢。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不安从今早出门就缠着她,像一细细的针,扎在口最柔软的地方。
迎亲的队伍是从三十里外的李家村过来的。说是迎亲,其实就是一台拖拉机,车头上绑了朵大红绸花,后面跟着十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亲戚邻居。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去镇上赶集,唯独这次不一样——她是被“娶”出去的。
继母没有来送她,甚至没有出门看一眼。李倩怡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土坯房,继母正站在门口剥玉米,连头都没抬。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佝偻着背,像一棵被压弯的老树。他倒是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旱烟抽得更凶了。
她懂那个眼神。父亲不是不心疼她,是心疼也没用。继母容不下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能把她嫁进陈家村的首富家,已经是她最好的出路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陈家?陈家老爷子陈守业年轻时靠烧砖瓦起家,在村里有三十亩地、两间砖窑、一个杂货铺,是方圆几十里数得着的殷实人家。陈家长子陈景琛,二十八岁,忠厚老实,在镇上砖瓦厂当技术员,是村里姑娘们做梦都想嫁的对象。
李倩怡见过陈景琛两次。第一次是媒人领着来相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高高大大的,说话瓮声瓮气,看她时眼神躲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第二次是下聘那天,他骑着自行车来送聘礼,后座上绑着一台缝纫机、一台收音机,还有一块大红布料。他把东西搬进屋,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就这么一句话,李倩怡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有多动听,而是因为它足够笨拙,笨拙到让她相信这个男人是真心实意的。她从小就不指望什么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她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一个不打她不骂她的男人,一顿热乎饭,一张能安睡到天亮的床。陈景琛给得了她这些,这就够了。
拖拉机的轰鸣声打断她的思绪。车子拐进了陈家村的地界,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像一片黄色的沙漠。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雾气缠绕在山腰,灰蒙蒙的。村口已经聚满了人,孩子们追着拖拉机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来喽”,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李倩怡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栋栋青砖瓦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其中最大的一栋就是陈家大院,灰瓦白墙,门楣上的砖雕精致考究,门口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在灰扑扑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踏实。她终于不用再看继母的脸色了,不用再饿着肚子去地里活了,不用再半夜被父亲的咳嗽声惊醒,担心这个家什么时候就塌了。
拖拉机在陈家大院门口停下,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人群的喧哗声更大了。有人掀开拖拉机的挡板,扶她下来。她的脚踩在铺了红纸的地上,红纸下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地,高跟鞋陷进去,差点崴了脚。有人笑出声,她脸一红,赶紧稳住身形,低着头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摆满了八仙桌,桌上铺着红桌布,放着瓜子花生和糖果。亲戚邻居们已经入座,闹哄哄的,划拳声、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她被人领着穿过院子,往堂屋走,眼角余光瞥见堂屋正中坐着两个老人——公公陈守业和婆婆王秀英。公公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板着脸,端端正正坐着,像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婆婆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朵绒花,脸上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眼睛一直往门口看,似乎在等什么人。
“新娘子来喽——”司仪扯着嗓子喊。
李倩怡被扶着在堂屋站定,红盖头遮住了她大半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方寸之地和周围人的脚。她听见司仪念了一大段吉祥话,什么“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字字句句都像是从话本上抄下来的,好听但不真切。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开始出汗,攥着红绸带的手指微微发抖。
“一拜天地——”
她被人扶着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拜下去。起身时,她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新娘子身段真好,难怪陈家舍得下那么重的聘礼。”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是,听说陈家光是聘礼就花了两千块,还不算那台缝纫机。”她耳发热,假装没听见。
“二拜高堂——”
她转过身,对着公婆拜下去。起身时,她看见婆婆的脚往旁边挪了挪,似乎不太自在。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在床边静静地坐着,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那声音沉闷、厚重,像有人把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里。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李倩怡愣了一下,红盖头下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她听见外面有人尖叫,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脚步声、哭喊声、碗碟摔碎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她猛地掀开红盖头,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她眯了眯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公公陈守业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婆婆王秀英捂着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景琛!景琛还在外面!”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李倩怡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提起裙摆就往外面跑。大红嫁衣太长,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扶住门框,顾不上脚踝传来的疼痛,跌跌撞撞冲出院子。
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她拼命往里挤,胳膊肘撞开了好几个人,有人骂骂咧咧,她听不见。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景琛,景琛还在外面。
她挤到最前面,看见了那辆失控的货车。那是一辆运沙石的东风大卡车,车头撞进了院子的酒席,把几桌酒席撞得七零八落,菜和碗碟散落一地。卡车的前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状,驾驶室里没有人,司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而她的新郎,陈景琛,倒在血泊里。
他仰面躺在地上,身上的蓝色中山装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只有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艰难地呼吸着。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推开的姿势,五指张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开。
李倩怡扑过去,膝盖跪在碎石地上,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全身,她感觉不到。她抱起陈景琛的头,他的后脑勺枕在她的臂弯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是血。她的嫁衣袖子被染红了,大红和金线绣的凤凰浸在血里,分不清哪是嫁衣的红,哪是血的红。
“景琛!景琛!”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有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滴在她的袖子上。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心跳还有,但很弱,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让开让开!快送卫生院!”有人喊。
几个男人七手八脚地把陈景琛抬上一辆平板车,铺上稻草,盖上一床棉被。李倩怡跟在旁边跑,高跟鞋跑掉了,她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被石子硌出了血,她不知道疼。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要对她好的。
平板车推到镇卫生院,医生护士推着车把人送进了手术室。李倩怡站在手术室门口,大红嫁衣上沾满了血,头发散乱,脸上泪痕纵横,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她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盏灯看出一个洞来。
公公陈守业和婆婆王秀英随后赶到。陈守业的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蹲在走廊里抽烟,一接一,烟头扔了一地。王秀英坐在长椅上哭,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眼泪把棉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
陈家的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陈德厚第一个到的,他是陈家村的支书,也是陈家的旁支,论辈分陈守业得叫他一声堂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他一进门就握住陈守业的手,声音沉重:“大哥,怎么回事?我听说是货车失控?”
陈守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肇事司机呢?”陈德厚问。
“跑了。”陈守业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撞完人就跑了,车是偷的,查不到人。”
陈德厚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这事儿蹊跷啊,好好的酒席,怎么偏偏就有辆失控的货车撞过来?大哥,你别急,我让派出所的人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儿子陈景文也跟着来了,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时髦的牛仔衣,头发抹了发胶,梳了个三七分,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的。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神在李倩怡身上溜了一圈,从脸看到,从看到腰,又从腰看到光着的脚,眼神里带着一种裸的打量,像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钱。
李倩怡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术室的门上。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没有表情。李倩怡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袖子:“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斟酌着措辞:“命保住了,但是……伤到了头部,颅内出血严重,虽然做了手术,但病人陷入了深度昏迷。目前的情况来看,醒来的可能性……不大。”
“不大是什么意思?”陈守业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三颗,打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王秀英尖叫一声,晕了过去。陈守业踉跄了一步,扶住墙,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像一张白纸。李倩怡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从皮肤冷到了骨头里。
植物人。她嫁进陈家门的第一天,丈夫就成了植物人。
她被人扶着坐到长椅上,有人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她感觉不到。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陈景琛说的那句“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一会儿想起继母那张冷漠的脸,一会儿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了,眼眶涩得发疼。
陈景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递过来一条手帕,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嫂子,别哭了,大哥会好的。”
李倩怡没有接,也没有看他。她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仿佛只要她盯得足够久,陈景琛就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穿着那身蓝色中山装,瓮声瓮气地说:“我没事,别担心。”
但门始终没有开。
陈景文把手帕收回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暗了暗,转身走了。他走到陈德厚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陈德厚点了点头,父子俩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陈景琛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他的头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紧闭着,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他的手上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进他的血管,维持着他微弱的生命。心电图机发出“滴——滴——”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李倩怡坐在病床边,握着陈景琛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搬砖瓦磨出来的。她记得相亲那天,他紧张得把手藏在身后,被她看见时,脸一下子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现在这双手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回应。
“景琛,”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醒醒好不好?”
没有回应。心电图机继续“滴——滴——”地响着,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病房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陈景琛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蜡。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李倩怡一个人。公婆被亲戚们劝回家休息了,说明天再来。她不想走,也不敢走。她怕她一离开,陈景琛就真的醒不过来了。她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口微弱地起伏,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场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她想起陈景文看她的眼神,想起陈德厚那副假惺惺的关切,想起他们父子对视时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她想起陈景琛出事前,陈德厚父子曾多次上门,说要跟陈家“”经营砖瓦作坊,被陈守业拒绝了。她想起村里人说过,陈德厚觊觎陈家的产业很久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不敢深想。她只是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没有证据,没有人脉,没有话语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等着他醒来。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李倩怡打了个寒颤,把陈景琛的手握得更紧了。
“景琛,”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声音低得像呢喃,“你一定要醒过来。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对我好的。”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在敲门。李倩怡抬起头,看向窗外,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