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拿走砖窑和杂货铺的消息,在陈家村传开的速度比李倩怡想象的要快得多。第二天一早,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窃窃私语声。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小卖部里坐着三四个人,刘寡妇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看见李倩怡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几把刀子同时戳过来。刘寡妇的眼睛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柜台上。
“哟,嫂子来了,买什么呀?”刘寡妇的声音尖利得很,像指甲划过黑板,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买包盐。”李倩怡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放在柜台上,眼睛没有看刘寡妇,而是盯着柜台后面那排货架。
刘寡妇慢吞吞地拿了一包盐扔在柜台上,没有急着收钱,而是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那声音低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店里所有人都听见:“嫂子,听说你们家的砖窑和杂货铺都被德厚叔拿走了?啧啧,可惜了,那可是你们陈家的命子啊。”
李倩怡拿起盐,转身要走,刘寡妇在后面喊住了她:“嫂子,别急着走啊,聊两句嘛。你说你们家现在这个情况,景琛躺在床上,雨寒又是个傻子,产业也没了,这子可怎么过呀?”
“不劳刘姐心。”李倩怡头也不回地说。
“哎呀,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刘寡妇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扭着腰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幸灾乐祸,“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年纪,守着一个植物人,不值当。你看看你,长得这么好看,随便找个男人都比守着那个活死人强。要我说啊,你趁早改嫁算了,省得在这破家里受罪。”
李倩怡猛地转过身,盯着刘寡妇,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刘寡妇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假惺惺的样子。
“刘姐,我敬你是长辈,有些话不想说得太难听。”李倩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李倩怡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景琛好也罢,歹也罢,我守着他,是我自己的事。改嫁不改嫁,不劳你心。你要是闲着没事,多管管你自己家的事,别整天盯着别人家的子过。”
刘寡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旁边几个人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眼角都在偷瞄。刘寡妇在小卖部里坐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十八岁的丫头片子这么怼,脸上挂不住,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心好意劝你,你倒反过来咬我一口?真是不识好人心!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穷丫头,嫁进来第一天就把男人克成了植物人,克夫命!谁沾上你谁倒霉!”
李倩怡的脸色白了,手攥紧了盐包,指节泛白。她没有再说话,转身推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刘寡妇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劝她,她还不领情!这种人,活该守活寡!活该被刘大彪欺负!活该——”
门关上了,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李倩怡站在小卖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灌进喉咙里,凉飕飕的,呛得她直咳嗽。她闭了闭眼睛,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地了回去。不能哭,不能在外面哭,哭了就输了。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时,几个蹲在那里抽烟的男人看见她,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听说了吗?陈家那个傻子,为了他嫂子跟刘大彪拼命,被捅了一刀。”
“可不是,啧啧,一个傻子,一个守活寡的,天天待在一个屋檐下,谁知道些什么?”
“你别说,我还真听说了一件事。刘寡妇说她亲眼看见的,那傻子半夜从嫂子房里出来,衣衫不整的,脸上还笑嘻嘻的,你说这能是什么?”
“真的假的?不会吧?”
“怎么不会?那傻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身体是好的啊,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天天跟一个大美人待在一起,能不出事?再说了,那女人嫁进来第一天就守了活寡,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能忍得住?”
下流的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李倩怡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她想冲过去跟他们理论,想扇他们耳光,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迈不动。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说什么!”
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倩怡转头,看见陈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站在她身后,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右手攥着拳头,左臂还吊在前,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他的表情凶狠得吓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那几个男人看见陈雨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哟,说曹曹就到。傻子来了,快跑啊,小心他咬你。”
“你们坏!说嫂子坏话!”陈雨寒要冲上去,被李倩怡一把拉住。
“雨寒,走,回家。”她拽着他的袖子,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不要!他们说嫂子坏话!我要打他们!”
“回家!”李倩怡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把陈雨寒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他愣了一下,眼里的凶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心疼。
“嫂子……”他怯怯地叫了一声,伸出手想碰她的脸,被她躲开了。
“走,回家。”李倩怡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陈雨寒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嫂子”,声音越来越委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那几个人在身后笑得更大声了:“看看,看看,这傻子跟他嫂子,啧啧,有事没事谁知道呢?哈哈哈——”
李倩怡几乎是冲进家门的。她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嫂子……”陈雨寒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去拉她的手,又怕她躲开;想帮她擦眼泪,又怕弄疼她。他只是站在那里,急得眼圈也红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嫂子不哭,嫂子不哭,雨寒在,雨寒在……”
李倩怡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眼泪都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见陈雨寒还站在她面前,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又委屈又担心。她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愧疚——她不应该对他发脾气的,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想保护她。
“雨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嫂子刚才不该凶你。”
陈雨寒摇了摇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手指在她眼角停了一下,擦掉了一滴残留的眼泪。“嫂子不哭,雨寒心疼。”
李倩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原本应该握着笔杆子,在黑板上写字,而不是去跟村霸拼命,不是被村里人当笑话看。
“雨寒,”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嫂子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什么事?”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进过嫂子的房间?”
陈雨寒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进了。”
李倩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时候?进去什么?”
“嫂子睡着了,被子掉了,我帮嫂子盖被子。”陈雨寒说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嫂子不关门,我看嫂子睡着了,怕嫂子冷,就进去了。盖好被子我就出来了,在门口睡的。”
李倩怡愣住了。她想起昨晚确实觉得有人在动她的被子,以为是做梦,没想到是真的。她看着陈雨寒那张天真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是好意,他只是怕她冷,但他不懂,这个村里的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添油加醋,把一个傻子的善意扭曲成最不堪的东西。
“雨寒,”她斟酌着措辞,“以后嫂子睡着了,你不要进嫂子的房间,好不好?”
“为什么?”陈雨寒不解地眨眨眼,“嫂子冷怎么办?”
“嫂子不冷。嫂子盖着被子,不冷。”
“可是昨天晚上就掉了——”
“掉了嫂子自己会盖。”李倩怡的声音有些急,她深吸一口气,放柔了语气,“雨寒,你听嫂子说。你是大人了,嫂子也是大人。你进嫂子的房间,别人会说话的。他们会说不好听的话,会说雨寒的坏话,会说嫂子的坏话。你不想别人说嫂子的坏话,对不对?”
陈雨寒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情愿:“可是……我想保护嫂子。万一有坏人来了怎么办?”
“有坏人来了,嫂子会喊你。你在门口,一喊你就听见了,对不对?”
“嗯……”陈雨寒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嫂子不关门,我在门口,有坏人我就冲进去。”
“好。”李倩怡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乖,去玩吧。”
陈雨寒没有去玩,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眼睛一直看着院门的方向,像一只看家护院的狗,警惕得很。李倩怡看着他那个样子,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做饭。
中午的时候,王秀英从镇上回来,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把篮子摔在桌上,坐在椅子上不说话。李倩怡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她面前:“妈,怎么了?”
王秀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去镇上给景琛抓药,碰到刘寡妇了。她在药铺里跟人聊天,说的全是咱们家的事。”
李倩怡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说……她说雨寒半夜从你房里出来,衣衫不整的。”王秀英的声音在发抖,“她说你们……她说你和雨寒……”
“妈,”李倩怡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昨晚雨寒是进了我的房间,因为我的被子掉了,他帮我盖上就出来了。他在门口睡了一夜,堂屋的门开着,您早上起来应该能看见。”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很久,她才叹了口气:“倩怡,妈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你也知道,村里人嘴碎,什么事到了他们嘴里,都能变味。你以后……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
李倩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
“还有雨寒,”王秀英犹豫了一下,“他现在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身体是个大人了。你……你跟他保持点距离,别太亲近了。传出去不好听。”
李倩怡的手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妈,我知道了。”
王秀英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起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说没胃口。
下午,李倩怡在院子里洗衣服。陈家的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要用手压才能出水。她压了一桶水,把衣服泡在盆里,蹲在地上搓。秋天的水凉得刺骨,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很快就冻得通红,指关节肿起来,像一小红萝卜。她搓一会儿就停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哈口气,然后继续搓。
陈雨寒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洗衣服,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去抢她手里的衣服:“我来洗!嫂子手冷,我手不冷!”
“不用,嫂子洗就行。”
“不要!我洗!”陈雨寒不依不饶地抢过衣服,笨手笨脚地在搓衣板上搓。他不会洗衣服,搓了半天也没搓净,反而把肥皂泡弄得到处都是,溅了自己一脸。李倩怡看着他那个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拿过毛巾帮他擦脸。
“算了算了,还是嫂子洗吧。你去玩,别捣乱。”
“我不是捣乱!”陈雨寒急了,“我是帮嫂子!嫂子手冷,我心疼!”
李倩怡愣了一下,看着他气鼓鼓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好好好,雨寒帮嫂子。来,嫂子教你,衣服要这样搓,对,用力一点,好,就是这样。”
她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搓衣服。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血管在跳动。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她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
陈雨寒低着头搓衣服,搓得很认真,嘴里念叨着“我帮嫂子洗衣服,我是有用的,我不是傻子”。李倩怡听着他的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雨寒,”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当然是有用的。你是嫂子的帮手,没有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真的?”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陈雨寒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个得到了夸奖的孩子。他搓得更起劲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肥皂泡溅得到处都是,溅到李倩怡的脸上、头发上,她也不躲,就蹲在旁边看着他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倩怡抬头,看见一个邻居大婶从门口经过,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眼神在陈雨寒和李倩怡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李倩怡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院门关上了。门闩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嫂子,为什么关门?”陈雨寒抬起头,不解地问。
“外面风大,冷。”李倩怡随口说了一个理由。
“哦。”陈雨寒点了点头,继续搓衣服。
李倩怡站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有窃窃私语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些话一定跟她有关。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晚上,李倩怡去给陈景琛擦身体。她打了盆热水,关好东厢房的门,解开陈景琛的衣服,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他的身体很瘦,肋骨一一地凸出来,像搓衣板。她擦得很轻,怕弄疼他,虽然她知道他感觉不到疼。
擦到一半的时候,门外传来陈雨寒的声音:“嫂子?”
“怎么了?”
“嫂子在里面什么?”
“给大哥擦身体。你乖乖在外面待着,别进来。”
“哦。”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传来声音,“嫂子,大哥会醒吗?”
李倩怡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会的。大哥会醒的。”
“真的吗?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但嫂子相信,他会醒的。”
“那大哥醒了,会陪我玩吗?”
“会。大哥会陪你玩的。”
“太好了!”陈雨寒的声音充满了喜悦,“我等大哥醒,大哥陪我玩!”
李倩怡听着门外那个欢快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陈雨寒听见她哭,又担心。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给陈景琛擦完身体,换了净的衣服,盖好被子。
她打开门,看见陈雨寒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双手托腮,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嫂子,月亮好圆。”他指着天上的月亮,笑呵呵的。
李倩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实很圆,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她记得嫁进来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圆月,那时候院子里还贴着大红喜字,摆着八仙桌,到处是鞭炮的碎屑。现在喜字已经撕了,八仙桌也搬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的月光。
“是啊,好圆。”她轻声说。
“嫂子,”陈雨寒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月亮圆的时候,许愿会灵的。嫂子许个愿吧。”
李倩怡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陈雨寒得意地拍了拍脯,“雨寒聪明吧?”
李倩怡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希望景琛早醒来,希望这个家能好起来,希望雨寒能恢复健康,希望所有的苦难都能过去。
她睁开眼睛,看见陈雨寒正盯着她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嫂子许了什么愿?”
“许了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哦。”陈雨寒点了点头,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李倩怡凑近听了听,听见他含含糊糊地说:“希望嫂子开心,希望嫂子不哭,希望嫂子一辈子跟雨寒在一起……”
李倩怡的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她的手指碰到衣服,衣服已经了,硬邦邦的,被风吹得冰凉。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嫂子,”陈雨寒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对不对?”
李倩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对,一定能实现。”
陈雨寒高兴得跳起来,围着院子跑了两圈,嘴里喊着“太好了太好了”,跑累了才停下来,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的,但笑得特别开心。
李倩怡抱着衣服站在月光下,看着他傻乎乎的笑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这个村里的人正在用最恶毒的语言编排他们,她知道婆婆今天的话是在提醒她保持距离,她知道她应该离这个傻子小叔远一点,再远一点。但她做不到。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这个傻子冲出来保护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这个傻子陪在她身边;在她哭的时候,是这个傻子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她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守活寡的嫂子和痴傻的小叔,孤男寡女,共处一院,能有什么好事?但她不在乎了。她行得正坐得端,对得起天地良心。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雨寒,”她轻声说,“该睡觉了。”
“好!”陈雨寒乖乖地跑到堂屋门口,躺在那张长椅上,盖上被子,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嫂子晚安。”
“晚安。”
李倩怡抱着衣服回了东厢房,关上门,但没有上锁,留了一条缝。她躺到床上,握着陈景琛的手,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门外传来陈雨寒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
李倩怡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哭够了,她擦眼泪,坐起来,看着窗外那轮圆月,心里默默地说:景琛,你快点醒吧。你再不醒,我怕我真的撑不住了。不是因为子苦,是因为……我怕我自己,会动不该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