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倩怡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堂屋,生怕吵醒门口廊下睡着的陈雨寒。走到厨房,她蹲在灶台前生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憔悴的脸。一夜没睡好,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粥煮好了,她先盛了一碗端去给公婆。王秀英已经起来了,坐在床上发呆,看见她进来,叹了口气:“倩怡,又起这么早。你得多睡会儿,身子骨要紧。”
“妈,我睡不着。”李倩怡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您喝口粥,我去喂景琛。”
陈景琛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李倩怡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喂米汤,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她用帕子擦掉,继续喂。喂了半个小时,一碗米汤喂进去不到一半。她也不急,每天都这样,早就习惯了。
“嫂子!”
院子里传来陈雨寒的声音,中气十足的,把屋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李倩怡放下碗,走出去,看见陈雨寒站在院子中间,头发乱糟糟的,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露出半边锁骨。他看见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跟个孩子似的。
“嫂子,我饿了!”
“知道了,去洗脸刷牙,粥在锅里,自己盛。”
“不要!”陈雨寒摇头,走过来拽她的袖子,“嫂子给我盛!嫂子盛的香!”
李倩怡无奈地摇头,拉着他的手进了厨房,给他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两个馒头。陈雨寒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另一半举到她面前:“嫂子吃!”
“嫂子吃过了,你吃。”
“骗人!”陈雨寒不依不饶地举着馒头,“嫂子没吃,我都看见了!嫂子先喂大哥,再给爸妈送,自己没吃!”
李倩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雨寒已经把馒头塞到她嘴边了,力气大得差点把她的牙磕掉。
“吃!”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认真得很。
她咬了一口,馒头在嘴里嚼着,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堵。陈雨寒看她吃了,笑得特别开心,又把粥碗递过来:“嫂子也喝粥!”
“你自己喝,嫂子有。”
“一起喝!”他把碗举得高高的,非要她喝一口他才肯喝。
李倩怡没办法,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陈雨寒这才满意,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把嘴,冲她笑:“嫂子,饱了!”
“饱了就去玩,嫂子要洗碗。”
“不要,我要跟嫂子在一起!”他站起来,跟在她屁股后面,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条小尾巴。
李倩怡洗碗,他站在旁边看。李倩怡擦桌子,他跟在后面转。李倩怡去后院收衣服,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她也听不清。收完衣服回来,经过院门口,外面传来几个男人的说话声,李倩怡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嫂子,那不是陈家的新媳妇吗?”
“啧啧,这身段,这走路的姿势,难怪陈景文那小子念念不忘。”
“听说欠了德厚叔五千块,明天就到子了。你们说,她还得上吗?”
“还个屁!陈家现在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还?要我说啊,她要是识相点,去找德厚叔说两句好话,兴许还能宽限几天。不过嘛,这好话怎么说,就看她自己了,哈哈哈哈——”
下流的笑声传进来,李倩怡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攥紧了手里的衣服。陈雨寒站在她旁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突然松开她的手,往院门口冲过去。
“雨寒!”李倩怡赶紧追上去。
陈雨寒冲到院门口,拉开院门,外面站着三个男人,都是村里的光棍,说话的那个叫陈二狗,三十出头,长得尖嘴猴腮的,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旁边两个是他的跟班,一个叫王癞子,一个叫刘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说什么!”陈雨寒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很冲,“说嫂子坏话!你们坏!”
三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陈二狗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喂,陈家的傻子出来护嫂子了!你们看看,这傻子还知道护食呢!”
“可不是,”王癞子接话,笑得不怀好意,“这傻子天天跟在他嫂子屁股后面,晚上还睡在嫂子门口,谁知道在什么?”
“你们闭嘴!”李倩怡冲上来,把陈雨寒拉到身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再胡说八道,我去找村长评理!”
“评理?”陈二狗冷笑一声,“评什么理?我说的不是实话?你家这傻子是不是天天跟着你?是不是晚上睡你门口?一个守活寡的媳妇,一个傻子小叔,天天待在一起,谁知道——”
话没说完,陈雨寒突然从李倩怡身后冲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一头撞在陈二狗肚子上。陈二狗没防备,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他妈——”陈二狗摸着后脑勺,满手是血,脸一下子白了,随即变成愤怒的猪肝色,“你个傻子敢?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爬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陈雨寒站在李倩怡面前,张开双臂,把她挡在身后,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凶狠得吓人,虽然还是那种孩子气的凶狠,但有一种不要命的劲头,把陈二狗唬住了。
“二狗哥,算了算了,”刘三赶紧拉住他,“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真打出个好歹来,你还得赔钱。他一个傻子,打死都不犯法,你跟他拼命,值得吗?”
陈二狗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指着陈雨寒:“你等着,你个傻子,老子迟早收拾你!”又转向李倩怡,眼神阴冷,“还有你,别以为有个傻子护着你就没事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明天就到子了,拿不出钱来,看你们陈家怎么收场!”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李倩怡站在门口,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雨寒,你没事吧?”
陈雨寒转过头,看着她,眼里的凶狠一下子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傻乎乎的孩子。他咧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嫂子不怕,雨寒在,坏人跑了。”
“你怎么能呢?”李倩怡蹲下来,检查他的头,“伤着没有?让嫂子看看。”
“没伤!”陈雨寒摇头,得意洋洋的,“雨寒厉害吧?把坏人打跑了!”
李倩怡看着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沙哑:“雨寒,以后不许了。不对,知道吗?”
“可是他们说嫂子坏话!”陈雨寒的嘴撅得老高,委屈得很,“他们坏,说嫂子坏话,雨寒不喜欢!”
“他们说就说吧,嫂子不在乎。”
“我在乎!”陈雨寒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傻子,“嫂子好,他们坏,不能说嫂子坏话!谁说我跟谁急!”
李倩怡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回家。嫂子给你洗把脸,看你脏的。”
陈雨寒乖乖地跟着她回去,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拽住她的袖子:“嫂子,什么叫‘守活寡’?”
李倩怡的脚步顿住了,脸一下子红了:“你……你问这个什么?”
“刚才那个坏人说的,”陈雨寒歪着头,一脸天真,“他说嫂子守活寡,什么意思?是骂人的话吗?”
“不是……是……”李倩怡不知道怎么解释,支支吾吾的,“就是……就是大哥病了,嫂子一个人……算了,你别问了,小孩子不该问这些。”
“我不是小孩子!”陈雨寒不乐意了,“我二十了!我比嫂子大!嫂子才十八,我二十,我是大人!”
李倩怡被他逗笑了:“好好好,你是大人。大人也不能问这些,快走,回家。”
陈雨寒被她拽着走,嘴里还在嘟囔:“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大人,我要保护嫂子……”
到了中午,李倩怡在厨房做饭,陈雨寒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着画着,他突然站起来,跑到厨房门口:“嫂子,有人来了!”
李倩怡探头一看,院子里进来一个人——刘寡妇。她今天穿了一件翠绿色的毛衣,紧身的,把身上的肉勒得一节一节的,脸上抹了粉,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涂得通红,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的。
“哟,嫂子在家呢。”刘寡妇扭着腰走过来,声音尖利得很,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我路过,顺便来看看。景琛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李倩怡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是老样子。刘姐有心了,进来坐吧。”
“不坐了不坐了,”刘寡妇嘴上说不坐,眼睛却往堂屋里瞄,“我就是来看看。嫂子,听说你们家明天就到子了?那五千块凑齐了没有?”
李倩怡的脸色沉了一下:“还没。刘姐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刘寡妇笑得假惺惺的,“我就是替你心。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又没有男人撑腰,欠了这么多钱,怎么还啊?要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在李倩怡面前晃了晃,红红绿绿的,看着不少:“我这儿有八百块,虽然不是很多,但也能应应急。你要是需要,尽管拿去,不用急着还。”
李倩怡看着她,没说话。刘寡妇这个人,她嫁进来之前就听说过,在村里开小卖部,风评不好,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的。她突然这么好心,肯定没好事。
“刘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哎呀,嫂子,你跟我客气什么?”刘寡妇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咱们都是女人,我知道你的难处。一个年轻媳妇,丈夫躺在床上,小叔又是个傻子,公婆年纪大了,这子怎么过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凑得更近了,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女人啊,得为自己打算。你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植物人吧?这年头,有钱才是硬道理。你要是缺钱,我认识几个老板,手头宽裕得很,只要你肯——”
“刘姐!”李倩怡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李倩怡虽然是穷人家的女儿,但我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我是陈家的媳妇,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你说的那些,我李倩怡做不出来。”
刘寡妇的脸色变了,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怎么了似的。我好心好意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拿话噎我,什么人啊?”
她把钱往口袋里一塞,扭头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倩怡一眼,眼神恶毒得很:“行,你有骨气。我倒要看看,明天你拿不出钱来,还怎么骨气!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她扭着腰走了,院门被她摔得“砰”一声响。
李倩怡站在院子里,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嫂子,那个女人坏!”陈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身边,拽着她的袖子,表情凶狠,“她看嫂子的眼神坏,说的话也坏!我不喜欢她!”
李倩怡低头看着他,他那张愤怒的脸,那双因为生气而亮得吓人的眼睛,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雨寒,你怎么什么都懂?你不是傻了吗?”
“我不傻!”陈雨寒急了,伸手帮她擦眼泪,“嫂子别哭,雨寒在,雨寒保护嫂子!谁欺负嫂子,雨寒打谁!”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擦在她脸上,痒痒的,有点疼。李倩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雨寒,”她看着他,声音沙哑,“你答应嫂子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不对,会惹麻烦。嫂子不想你有麻烦。”
陈雨寒歪着头想了想,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他们不说嫂子坏话,我就不打。说嫂子坏话,我就打!”
“不许打!”
“那……那我就骂他们!”
“也不许骂。”
陈雨寒急了:“那怎么办?他们坏,不能说嫂子坏话,我不打不骂,那怎么保护嫂子?”
李倩怡被他问住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就站在嫂子身边,就是保护嫂子了。”
“真的?”陈雨寒的眼睛亮了。
“真的。”
“那我一辈子站在嫂子身边!”他拍着脯,信誓旦旦的,“一辈子不走!”
李倩怡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了。
晚上,李倩怡坐在堂屋里,跟公婆商量明天的事。陈守业坐在太师椅上,一接一地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王秀英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
“爸,妈,”李倩怡开口了,声音平静,“明天我去找德厚堂叔谈。”
“不行!”陈守业猛地抬起头,“你不能去!德厚那个人,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一个年轻媳妇去找他,那不是送上门去吗?”
“是啊,倩怡,”王秀英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妈宁可不要那些产业,也不能让你受委屈。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景琛交代?”
“爸,妈,”李倩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产业没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景琛的医药费,雨寒的吃饭穿衣,你们二老的生活,都指着那些产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陈家的家业被他们抢走。”
“可是——”
“爸,”李倩怡打断陈守业,看着他,“您放心,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就是去跟他谈谈,讲道理。他要是实在不讲道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等着。那不是我的性子。”
陈守业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好,你去。但你答应我,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能答应他任何条件。产业没了就没了,人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了事,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李倩怡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嫂子!”
陈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光着脚,抱着枕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发抖:“嫂子要去哪儿?”
李倩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嫂子哪儿都不去,就在家。”
“骗人!”陈雨寒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见了,你要去找坏人!我不让!不让嫂子去!”
他扔掉枕头,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死紧的,脸埋在她的脖子里,闷闷地说:“嫂子不去,雨寒怕,怕嫂子不回来了。”
李倩怡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但没推开他。她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说:“雨寒乖,嫂子不去,嫂子在家陪你。”
“真的?”
“真的。”
陈雨寒这才松开她,但还是拽着她的袖子,生怕她跑了似的。他转头看着陈守业,眼神凶狠:“不许让嫂子去!谁让嫂子去,我跟谁急!”
陈守业和王秀英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陈雨寒不肯睡在门口了,非要睡在堂屋里,说要看住嫂子,不让她偷偷跑了。李倩怡没办法,在堂屋的长椅上给他铺了被褥,他就躺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雨寒,闭眼睡觉。”
“不闭,闭了嫂子就跑了。”
“嫂子不跑,你快睡。”
“真的不跑?”
“真的。”
“那嫂子拉钩。”
陈雨寒伸出小拇指,一脸认真。李倩怡笑了,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他的手指很长,很暖,勾着她的小拇指,像勾住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念得一本正经,念完还用力摇了摇。
李倩怡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这个傻乎乎的小叔,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这个家,还有一个人,把她当成全世界。
“好了,睡吧。”
“嗯!”陈雨寒乖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一只眼:“嫂子还在吗?”
“在。”
又闭上。过一会儿又睁开:“嫂子?”
“在。”
反复了五六次,他终于睡着了。李倩怡坐在旁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站起来,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回了东厢房。陈景琛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她坐在床沿上,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景琛,你知道吗?你弟弟他,真的很乖。他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他会保护我。你放心,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撑住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上。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