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痞夜袭之后的第三天,李倩怡又去镇上上班了。她本不想去的,家里刚出了那样的事,她怕刘大彪的人再来找麻烦,怕婆婆一个人在家应付不了,更怕陈雨寒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但周老板的杂货铺不能没人看,她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不能丢了。临走前她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又用木棍顶住,再三叮嘱陈雨寒不要乱跑,在家好好陪着妈。他蹲在台阶上,双手托腮,乖乖地点头,说“嫂子放心,我不乱跑,我在家保护妈”。她看着他那个样子,想笑又想哭,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走了。
那天她在杂货铺里了一整天的活,心里却一直不踏实,总担心家里会出什么事。搬货的时候走神,差点把一箱酱油打翻了;算账的时候心不在焉,少收了人家两毛钱,周老板没说什么,她自己却脸红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周老板的媳妇来店里送饭,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摇了摇头,说没有,就是没睡好。周老板媳妇是个心细的女人,三十出头,圆脸,说话温温柔柔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多给她盛了一碗汤,说“喝点汤补补身子,看你瘦的”。她端着那碗汤,鼻子酸酸的,差点掉下眼泪来。
下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老板给了她当天的工钱——五毛钱,还有一包碎饼,说是卖剩的,让她带回去给孩子吃。她接过来,想说“我没有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周老板说的“孩子”是谁——陈雨寒。在周老板眼里,她那个傻小叔,大概就跟孩子差不多吧。她把饼揣进口袋里,谢过周老板,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村路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村子里几点昏黄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她摸着黑往前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崴了脚。走到陈家巷子口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巷子口的路边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慢了下来,手攥紧了装饼的纸包。
“嫂子!”那个黑影站起来,朝她跑过来。是陈雨寒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他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冻得像颗樱桃,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嫂子,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李倩怡愣住了,低头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冰块一样。她的心揪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说,“太阳还没落山就来了。妈说嫂子天黑就回来,我就来等了。等了好久好久,嫂子都不回来。我害怕,怕嫂子不回来了。”
太阳还没落山就来了。现在天已经黑透了,他在这里等了至少两个小时。十二月的天,西北风刮得人脸疼,他就这么蹲在巷子口,缩成一团,等她回来。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嫂子怎么会不回来呢?这是嫂子的家。”她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正常,“走吧,回家,外面冷。”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他的手很冷,隔着棉袄她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一块冰贴在腰上。她停下来,转过身,把他的手从衣角上拿开。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惶恐,嘴唇哆嗦着,好像要哭出来。
“嫂子……”
“别说话。”她打断他,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用两只手捂着,使劲地搓。他的手很大,她的两只手才能包住他一只。她的手心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热气和凉气混在一起,她的手慢慢变凉了,他的手慢慢变热了。她低着头,使劲地搓他的手,搓完左手搓右手,搓完手背搓手心,搓得他的手从冰凉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发烫。
“还冷不冷?”她抬起头问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巷子里很暗,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傻子的涣散和茫然,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澈的、灼热的光,像两团小火苗,在黑暗中燃烧。他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刻在心里。
“嫂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的手好暖。”
她没有说话,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往前走。他跟上来,这次没有拽她的衣角,而是走在她旁边,跟她肩并肩。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时不时碰到她的手背,碰到又缩回去,缩回去又碰过来。她假装不知道,低着头走路,心跳却快得不正常。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碎饼,递给他:“给你,周老板给的,卖剩的饼。”
他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成渣的饼,还有一些完整的,但也不多了。他把纸包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像在看什么宝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嫂子,这是你给我带的?”
“嗯,周老板说让你吃的。”
“周老板是好人。”他说,把纸包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
“你怎么不吃?”她问。
“不饿。”他摇头,但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声音大得两个人都听见了。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手捂着肚子,一脸尴尬。
李倩怡忍不住笑了。这是她嫁进陈家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毫无保留地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被他的傻气逗乐了,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傻乎乎的,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她还要开心。
“嫂子笑了!”他拍着手,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嫂子笑起来真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嫂子以后要多笑,不要哭,哭了不好看,笑了才好看!”
李倩怡收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泪,瞪了他一眼:“别胡说,进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他跟在后面,还在念叨:“嫂子笑了,嫂子真的笑了,我要告诉妈,嫂子笑了……”她没理他,径直去了厨房。王秀英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陈雨寒在堂屋里嚷嚷“嫂子笑了”,探出头来看了李倩怡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李倩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帮忙烧火。
那天的晚饭还是稀粥和咸菜,但陈雨寒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嘴角翘着,好像在回味什么高兴的事。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粥,但嘴角也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完饭,她去给陈景琛擦身体。关上门,解开他的衣服,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他的身体越来越瘦了,肋骨一一地凸出来,像搓衣板。她擦得很轻,怕弄疼他,虽然她知道他感觉不到疼。擦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门外传来陈雨寒的声音。
“嫂子?”
“怎么了?”
“嫂子,你刚才笑了。”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但能听出里面的喜悦。
“知道了,你说过了。”
“嫂子,你以后天天笑好不好?”
她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好。”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传来声音:“嫂子,我会让你天天笑的。我会挣很多钱,给嫂子买好多好吃的,给嫂子买新衣服,让嫂子过好子,让嫂子天天笑。”
李倩怡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毛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回去,声音尽量平稳:“好,嫂子等着。”
“嗯!”他在门外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许了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她继续给陈景琛擦身体,擦完上身擦下身,擦完前面擦后面,动作熟练而轻柔。做完这些,她给他换上净的衣服,盖好被子,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
“景琛,”她轻声说,“今天雨寒在巷子口等我回家,等了好久,手都冻僵了。我给他带了一包碎饼,是周老板给的,他舍不得吃,藏在口袋里,说要留着慢慢吃。他看我笑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让我以后天天笑。你说,他是不是很傻?”
没有回应。心电图机“滴——滴——”地响着,像是在说——是,他很傻。
“可是景琛,”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对我好。真的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陈雨寒还坐在走廊里,裹着被子,靠着墙,好像在等她。看见她出来,他抬起头,冲她笑。
“嫂子,大哥今天好不好?”
“好,跟昨天一样。”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嫂子晚安。”
“晚安。”
她回了屋,关上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他蹲在巷子口等她回家的样子——缩成一团,脸冻得通红,鼻尖像颗樱桃,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她的嘴角翘起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这个破败的家里,照在走廊里蜷缩在被窝里的陈雨寒身上,照在东厢房里嘴角翘着入睡的李倩怡身上。这个家,今晚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苦难,不是绝望,而是一点点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
第二天早上,李倩怡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一个纸包。她打开一看,是那包碎饼,被仔细地分成了两份,一份多的,一份少的。多的那份放在她枕头边,少的那份被拿走了。纸包上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嫂子吃。雨寒。”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写得很难看,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把纸都戳破了。她想起他以前是大学生,写得一手好字,现在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她的鼻子一酸,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棉袄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
她走出房间,看见陈雨寒蹲在院子里,嘴里嚼着什么,嚼得津津有味。看见她出来,他咧嘴笑了,嘴角还沾着饼渣。
“嫂子,你醒了!饼好吃吗?”
“还没吃呢。”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饼渣,“你怎么把饼分给嫂子了?那是给你的。”
“嫂子也吃。”他歪着头,笑得很开心,“好东西要跟嫂子分着吃。一人一半,公平。”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饼,塞到他手里:“嫂子吃不了那么多,你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
“我都二十了,不长身体了。”他把饼推回来,“嫂子才十八,嫂子要长身体。”
“二十怎么不长?二十也长。听话,吃了。”
“不吃。”他摇头,把饼塞回她手里,攥着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嫂子吃。嫂子太瘦了,要多吃。我壮得很,不用吃。”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包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心跳又加速了,赶紧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脸。
“好了好了,嫂子吃。你快去洗脸,脏兮兮的。”
“嘿嘿。”他傻笑着,跑去洗脸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几块碎饼,低头看了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已经不太脆了,有些皮了,但还是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哭。
她嚼着饼,看着院子里蹲在地上洗脸的陈雨寒,嘴角翘起来。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嫂子,我会让你天天笑的。”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甜的,不是苦的。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照进院子,照在陈雨寒湿漉漉的脸上,照在李倩怡含着泪的笑容上。这个家,在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之后,终于有了一点甜的味道。那味道,像碎饼,不完整,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糙,但很甜,很真,很暖。
而李倩怡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那个她以为永远需要她保护的傻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那些藏在碎饼里的心意,那些蹲在巷子口等她回家的等待,那些在深夜里拎着铁棍保护她的勇气,都在悄悄地改变着什么。她的心,她的命运,还有这个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