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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陈景琛出事后的第十天,陈德厚父子终于登门了。

那天上午,天气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李倩怡正在堂屋里擦桌子,王秀英在厨房里熬药,陈守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发呆,眼睛看着东厢房的方向,一眨不眨的。陈雨寒蹲在院子角落里,拿树枝逗蚂蚁玩,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守业大哥在家吗?”门外传来陈德厚的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像是怕人听不见似的。

陈守业的眼神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木然的平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在,进来吧。”

院门被推开,陈德厚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口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副沉痛的表情,但那沉痛太假了,假得像戏台上唱戏的,就差在脸上写上“我在演戏”四个字。他身后跟着陈景文,穿着一件花衬衫,下身是喇叭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尖头皮鞋,嘴里叼着一烟,吊儿郎当的,眼神一进门就四处乱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哎呀,大哥,这几天忙村里的事,一直没抽出空来看你们,心里过意不去啊。”陈德厚一进门就握住陈守业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沉痛得像是死了亲兄弟,“景琛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说这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

他说到一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做出一副说不下去的样子。

陈守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转身往堂屋里走。他的背影佝偻得厉害,走路都有些蹒跚,和十天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判若两人。

李倩怡站在堂屋里,看见陈德厚父子进来,放下手里的抹布,规矩地叫了一声:“堂叔好,景文哥好。”

陈德厚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被掩饰得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慈和得有些过分:“这就是景琛的新媳妇吧?啧啧,真是个标志的姑娘。景琛这孩子有福气啊,可惜……”

他又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陈景文的眼神就不那么收敛了。他从进门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李倩怡。这会儿更是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腰,从腰看到腿,目光像一条黏糊糊的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吐了个烟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懒洋洋的:“嫂子好。”

李倩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王秀英身边。王秀英正好端着药从厨房出来,看见陈景文那副德行,脸色一沉,把手里的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德厚来了啊。”王秀英的声音冷淡得很,眼皮都没抬一下,“坐吧,我去倒茶。”

“嫂子别忙了,我们就是来看看,坐坐就走。”陈德厚嘴上说着客气话,屁股却已经坐在了堂屋的太师椅上,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陈景文也跟着坐下,翘着二郎腿,烟灰弹了一地。

陈守业在主位上坐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李倩怡站在王秀英身后,低着头,不说话。陈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进来了,站在堂屋门口,歪着头看陈德厚父子,眼神懵懵懂懂的,像是不认识他们似的。

“雨寒这孩子,还是老样子啊。”陈德厚看了陈雨寒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惋惜,“可惜了,多好的孩子,以前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啊。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

他说“天有不测风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和陈景文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李倩怡正好抬头,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她的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大哥,”陈德厚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景琛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守业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德厚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机密大事,“景琛现在这个样子,医生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这家里的大事小事,总得有人管吧?砖瓦作坊停了一个多月了,杂货铺也关门了,这天天光出不进,坐吃山空可不行啊。”

陈守业的脸色变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作坊的事不急,等景琛好了再说。”

“等景琛好了?”陈德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大哥,我不是说丧气话,医生都说了,景琛这情况,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谁也不敢保证。你不能这么等着啊。再说了,雨寒这个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和大嫂年纪也大了,家里就剩下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这……”

他看了李倩怡一眼,摇了摇头,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们陈家,已经没人了。

王秀英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被陈守业用眼神制止了。陈守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作坊的事,我自己能管。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陈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关切的表情:“大哥,我不是说你不行,我是心疼你啊。你都六十多了,劳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景琛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子还得过下去不是?这作坊要是就这么荒着,多可惜啊。要不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作坊和杂货铺,先交给我打理。等景琛好了,我再还给他。这期间赚的钱,我一分不要,全给你们。我就是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帮你们一把。”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陈守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王秀英直接站了起来,声音发抖:“德厚,你这是什么意思?趁火打劫?”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可就不爱听了。”陈德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我是好心好意帮你们,怎么就成了趁火打劫了?你要是不信我,咱们可以立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作坊和杂货铺只是交给我打理,产权还是你们陈家的。我陈德厚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的支书,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你——”王秀英还想说什么,被陈守业拉住了。

“行了。”陈守业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德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作坊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不劳你费心了。”

陈德厚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被压了下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中山装的下摆,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行,大哥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勉强。不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这个账,咱们得算算了。”

陈守业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是一沓借条,最上面一张写着“今借到陈德厚人民币伍仟元整,用于砖瓦作坊扩建,约定年息两分,一年内归还。借款人:陈景琛。1992年3月15。”

李倩怡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一沉。五千块,在1992年的农村,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她记得陈景琛跟她提过一嘴,说为了扩大砖瓦作坊的规模,跟堂叔借了一笔钱,但她不知道是五千块,更不知道还有利息。

“景琛出事前,跟我借了五千块,说好了年底还的。”陈德厚把借条一张一张摊开,一共三张,加起来本金五千,利息算下来又是一千多,“这不,马上年底了,这笔账也该清一清了。”

陈守业拿起借条看了看,手在发抖:“景琛借你的钱,我认。但当初说好了不急的,你怎么……”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陈景文突然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痞气,“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钱借出去一年多了,连本带利六千多块,我们也要过子不是?总不能因为大哥家出了事,这钱就不要了吧?”

“你——”陈守业气得脸都白了,指着陈景文说不出话来。

王秀英冲上去,一把抓起桌上的借条,声音尖利:“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景琛刚出事,你们就来债,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嫂子,你这话说的可不对。”陈德厚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官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说景琛现在只是躺在那里,就是他死了,这债也得还。这是规矩,走到哪儿都说得过去。”

“你说什么?!”王秀英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咒我儿子死?你——”

“够了!”陈守业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口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声音,“德厚,你说吧,你想怎么样?”

陈德厚和陈景文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陈德厚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声音慢条斯理的:“大哥,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这样吧,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把五千块本金还了,利息我不要了,咱们两清。第二——”

他伸出两手指,在李倩怡面前晃了晃:“你要是拿不出钱来,就拿砖窑和杂货铺抵债。我算过了,你那两间砖窑加上杂货铺,值个六七千块,正好够还这笔账。”

“你做梦!”王秀英尖叫起来,“砖窑和杂货铺是我们陈家的命子,你想都不要想!”

“嫂子,你别激动嘛。”陈景文站起来,走到王秀英面前,笑得阴阳怪气的,“我们这也是为你们好。你想啊,大哥现在这个样子,雨寒又是个傻子,你们老的老,小的小,作坊留着也是荒着。不如给我们打理,还能换点钱过子。再说了——”

他的眼神又转到李倩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更加暧昧了:“嫂子这么年轻,总不能跟着你们守活寡吧?要是手头宽裕些,将来也好——”

“景文!”陈德厚呵斥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做做样子。

李倩怡站在角落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听懂了陈德厚父子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不仅要陈家的产业,还在打她的主意。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愤怒、屈辱、恐惧混在一起,像一团火在口烧。

“给我们三天时间。”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很坚定。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是李倩怡。

她抬起头,看着陈德厚,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三天之内,我们想办法还钱。还不上的话,随你们处置。”

陈守业愣住了:“倩怡,你——”

“爸,”李倩怡转头看着公公,声音平静却坚定,“景琛是为了救我才被撞的,他的债,我来还。三天之内,我会想办法的。”

陈德厚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笑得很假:“好,不愧是陈家的媳妇,有担当。那就三天,三天之后我来拿钱。拿不到钱,就拿产业抵。”

他站起身来,把借条收好,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倩怡一眼,声音慢悠悠的:“倩怡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三天时间,好好想想。”

陈景文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嘴角勾起一个下流的弧度,然后叼着烟,摇摇晃晃地走了。

院子里传来院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像一颗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王秀英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压抑而凄惨:“造孽啊,造孽啊……我们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陈守业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光闪烁,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李倩怡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公公佝偻的背影,听着婆婆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知道,三天之内,她本不可能凑到五千块钱。陈家现在连买菜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更别说五千块。陈德厚给的三天期限,本就是要把陈家往死路上。

“嫂子……”

一个含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李倩怡转头,看见陈雨寒站在堂屋门口,歪着头看她,眼神懵懵懂懂的,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口,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虽然他不一定看得懂。

“雨寒,回屋去。”王秀英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陈雨寒没有动,还是看着李倩怡。他突然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笨拙地擦掉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眼泪。他的手很大,指腹粗糙,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嫂子不哭。”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很认真,很坚定,像在许一个承诺,“雨寒在,不让坏人欺负嫂子。”

李倩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好看却空洞的脸,看着他那双懵懂却执拗的眼睛,眼泪突然止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她一把抱住陈雨寒,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雨寒……”她哽咽着喊他的名字,说不出别的话来。

陈雨寒被她抱着,愣了一下,然后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嘴里反复念叨着:“嫂子不哭,嫂子不哭,雨寒在,雨寒在……”

王秀英看着这一幕,哭得更厉害了。陈守业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

窗外,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远处的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的,由远及近。要下雨了,一场大雨。

李倩怡松开陈雨寒,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公婆,声音沙哑但坚定:“爸,妈,你们别急。三天时间,我去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就去找德厚堂叔谈,我就不信,他真能把我们死。”

“倩怡,”陈守业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你别做傻事。德厚那个人,我了解他,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一个年轻媳妇,去找他谈,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是啊,倩怡。”王秀英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妈宁可不要那些产业,也不能让你受委屈。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景琛交代啊?”

李倩怡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妈,不会的。我就是去跟他讲讲道理,不会有事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她知道陈德厚父子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去找他们谈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五千块,三天时间,她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

“嫂子……”

陈雨寒又开口了,还是那种含含糊糊的声音,但这次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走到李倩怡面前,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来,塞到她手里。

李倩怡低头一看,是一颗糖。大白兔糖,包装纸已经皱巴巴的了,但还能看清上面那只大白兔。这颗糖不知道在他口袋里装了多久,糖纸都磨得发白了。

“给嫂子吃。”陈雨寒笑呵呵的,眼神亮晶晶的,“甜,吃了不哭。”

李倩怡握着那颗糖,手指在发抖。她低头看着这颗皱巴巴的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哭。

“甜吗?”陈雨寒歪着头问。

“甜。”李倩怡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陈雨寒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天真,伸手又帮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嫂子不哭,雨寒还有糖,明天还给嫂子。”

李倩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节分明,掌心燥。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傻傻的笑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力量——这个家,还有人在。哪怕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但他在这里,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嫂子不哭了。”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的,像是天漏了一个窟窿。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条小溪,把地上的鞭炮碎屑冲得到处都是。

那大红喜字的碎屑,被雨水泡得发白,随着水流,流进了阴沟里。

陈守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倩怡,委屈你了。”

李倩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陈景琛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外面的风雨声传不到他耳朵里。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烦恼,也没有责任。

而她,必须撑起这个家。为了景琛,为了公婆,也为了这个傻乎乎的小叔。

她的手还被陈雨寒握着,他的手很暖,像冬天里的一个火炉。她没有抽开,就这么让他握着,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雷声轰隆隆的,闪电劈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陈雨寒往她身边靠了靠,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嘟囔着:“怕……打雷……”

李倩怡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的身体很僵,很高大,比她高出一个头,但在这一刻,他像一个害怕的孩子,蜷缩在她身边,寻找着安全感。

“不怕,嫂子在。”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陈雨寒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身体慢慢不抖了。

王秀英看着这一幕,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偷偷擦了一把眼泪。

陈守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窗外的雨声盖住了一切,盖住了哭声,盖住了叹息,也盖住了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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