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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三期限的最后一天,李倩怡起得比前两天更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穿好了衣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裹得紧紧的,站在堂屋里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裂,憔悴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新媳妇。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来,笑到一半就散了,比哭还难看。

她没打算去找陈德厚。昨晚她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去找陈德厚谈判,就是羊入虎口,她没那么蠢。她今天的打算是去镇上找信用社主任,求他宽限几天,哪怕先把利息还上,只要能拖一拖,总能想到办法。她不信这世上没有讲道理的人。

出门前,她先去东厢房看了陈景琛。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上起了皮,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具还有呼吸的蜡像。她给他翻了身,用湿毛巾擦了脸和手,又用棉签蘸了水润了润嘴唇。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景琛,我今天去镇上,你在家好好的。妈会来照顾你,别怕。”

没有回应。心电图机“滴——滴——”地响着,像是在替他说“知道了”。

她又去堂屋看了一眼陈雨寒。他还在长椅上睡着,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一条光溜溜的腿。她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手指碰到他的小腿,冰凉冰凉的。她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把他的脚也裹进去。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嫂子”,嘴角翘了翘,又睡过去了。

李倩怡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嘴唇微薄,下巴尖尖的,好看得不像一个傻子。她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赶紧别开眼,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村路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稻田里积着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远处的山峦被雾气裹着,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李倩怡走得很快,布鞋踩在泥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的心口堵得慌,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时,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前两天那群闲汉就是在这里堵她的,今天可别再碰上。她正这么想着,就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树后面传来:“哟,这不是陈家的新媳妇吗?这么早去哪儿啊?”

李倩怡的脚步一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转过头,看见大榕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刘大彪。

刘大彪是陈家村出了名的村霸,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下巴上留着一撮黑胡子,眼睛小得跟绿豆似的,但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里面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露出口一大片黑毛。脚上蹬着一双军靴,靴头上沾满了泥巴。他手里捏着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狼的眼睛。

李倩怡见过刘大彪一次,是她嫁进来的第三天,他去陈家“串门”,说是来看景琛,眼睛却一直往她身上瞟,看得她浑身发毛。后来王秀英告诉她,刘大彪在村里开了个赌场,手下养着几个混混,专门放,谁欠了他的钱,不扒层皮别想脱身。村里人都怕他,连陈德厚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刘、刘哥。”李倩怡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

刘大彪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他的目光不像陈景文那样黏糊糊的,而是一种更直接、更蛮横的东西,像一头狼在打量猎物,盘算着从哪儿下口。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喷在她脸上,呛得她直咳嗽。

“听说你们家欠了德厚五千块?”刘大彪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今天到期?”

李倩怡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上了吗?”

“还、还没。”

刘大彪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很难看,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像一坨发面。“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妇道人家,上哪儿弄这么多钱?”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两步远,“要不要我帮你?”

李倩怡的后背直冒冷汗,她本能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尽量平稳:“不、不用了,谢谢刘哥。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刘大彪的笑更深了,眼神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你能想什么办法?去镇上卖?还是去求德厚?德厚那个人我了解,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你去找他,那不是送上门去?”

李倩怡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大彪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粗得像萝卜,指腹上全是老茧,粗糙得硌人。他捏着她的下巴,左转右转地看了看,嘴里“啧啧”了两声:“确实是好看。难怪陈景文那小子天天惦记。”

“放开我!”李倩怡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大榕树的树,疼得她龇牙咧嘴。

刘大彪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在皮夹克的口袋里,看着她,笑得像一只猫在逗老鼠。“性子还挺烈。我喜欢。”他慢悠悠地说,“嫂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欠德厚的钱,我可以帮你还。五千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裸的,像要把她的衣服扒光:“你得跟我。不是让你改嫁,就是……陪陪我。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以后在这个村里,没人敢欺负你。你那个植物人丈夫,我出钱养着。你那个傻子小叔,我找人照顾。你公婆,我当自己爹妈供着。怎么样?”

李倩怡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想骂他,想啐他一脸,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屈辱。

刘大彪把她的沉默当成了犹豫,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柔了些,但那种柔让人更恶心:“嫂子,你好好想想。你一个女人,守着一个植物人,带着一个傻子,这子怎么过?跟了我,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比现在强?你长得这么好看,就该过好子,不该在这破村里受苦。”

“我、我不——”李倩怡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不需要。刘哥的好意,我李倩怡心领了。我就是穷死,也不会做那种事。”

刘大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绿豆眼眯起来,射出两道寒光。他脸上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狠厉。“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闷雷,“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守活寡的破鞋,装什么贞节烈女?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们陈家在这个村里待不下去?”

“你——”李倩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刘哥,我知道你在村里有本事。但我们陈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去镇上告你!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了!”

“王法?”刘大彪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王法?你跟我讲王法?你知道派出所所长跟我什么关系吗?我们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呢!”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他一把抓住李倩怡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把她往树后面拖:“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个村里,谁说了算!”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李倩怡拼命挣扎,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她用手里的布包砸他,用脚踢他,但刘大彪的力气太大了,她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本挣脱不了。

“喊啊,你使劲喊!”刘大彪狞笑着,“这大早上的,谁他妈会来?就算有人来了,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的手从她的胳膊移到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去捂她的嘴。李倩怡张嘴就咬,咬在他的虎口上,血一下子涌出来。刘大彪“嘶”了一声,甩开手,看着虎口上的牙印,脸色铁青:“你个臭娘们,敢咬我?”

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李倩怡的头被打偏了,嘴角渗出血来,耳朵嗡嗡作响。她踉跄着摔倒在地,脑袋撞上树,眼前一阵发黑。

“嫂子!”

一个嘶吼声从不远处传来,沙哑、愤怒、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凶狠。李倩怡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从村路上冲过来——是陈雨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大概发现她不在家,就追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裤子都没系好,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往下咧着,露出牙齿,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手里拎着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有胳膊那么粗,他举着木棍,朝刘大彪冲过来。

“放开嫂子!我打死你!打死你!”他喊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刘大彪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了——面前不过是一个傻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他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啪”的一声弹出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傻子,别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陈雨寒没有滚。他冲到刘大彪面前,举起木棍就砸。他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是蛮力,就是拼命,一下一下地砸,像砸木桩一样。刘大彪侧身躲开第一棍,木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巴。第二棍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疼得他龇牙咧嘴。第三棍还没落下来,刘大彪的刀就到了——一刀扎在陈雨寒的左臂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把白衬衫的袖子染红了。陈雨寒闷哼一声,木棍差点脱手。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后退,反而更疯狂了。他把木棍换到右手,继续砸,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快,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搏命。

刘大彪被他的疯劲吓住了,又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举在前,刀尖上滴着血。“你他妈疯了?不要命了?”

陈雨寒不回答,只是举着木棍追上去。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地上画出一条红色的线。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眼睛还是红红的,死死地盯着刘大彪,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

“雨寒!雨寒不要!”李倩怡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别打了!嫂子没事!你别打了!”

陈雨寒被她抱住,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看见她嘴角的血,看见她脸上的巴掌印,看见她红肿的眼睛,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肩膀上。

“嫂子……”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哭腔,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打嫂子……他坏……我打死他……”

“嫂子没事,嫂子好好的。”李倩怡抱紧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左臂上的血还在流,把她的棉袄都染红了,“你别打了,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刘大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的虎口还在疼,肩膀也疼,刀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陈雨寒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啪”的一声把刀收回去,塞进腰间,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疯子!一家子疯子!”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李倩怡,“你给我记住!今天的事没完!你们欠德厚的钱,还不还跟我没关系,但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在这个村里,还没有我刘大彪摆不平的事!”

他走了,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李倩怡抱着陈雨寒,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摸到他左臂上的伤口,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全是血。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雨寒,你疼不疼?”她松开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左臂,衬衫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清伤口有多深,但血还在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陈雨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好像这时候才感觉到疼,嘴一咧,眼泪掉得更凶了:“疼……嫂子,疼……”

“走,回家,嫂子给你包扎。”李倩怡扶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家走。陈雨寒的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身体沉得厉害,她几乎是在拖着他走。他的左臂垂着,不敢动,右手搭在她肩上,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一路上没有遇到人。这个时间,村里人要么还没起,要么已经在田里活了,没人注意到村口发生了什么。李倩怡拖着陈雨寒进了院门,王秀英正好从堂屋出来,看见他们俩的样子,吓得尖叫起来:“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雨寒怎么流血了?”

“妈,快去拿纱布和药!”李倩怡把陈雨寒扶到堂屋的长椅上坐下,转身去厨房打了盆热水,又找出家里的药箱——其实就是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红药水、纱布、胶布,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药粉。

王秀英手忙脚乱地帮忙,陈守业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陈雨寒手臂上的血,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倩怡剪开陈雨寒的袖子,看见了他左臂上的伤口——一条三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不像是刚开始那么汹涌了。她松了一口气,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没有伤到动脉,应该不碍事。她用热毛巾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倒上红药水,撒上药粉,最后用纱布包扎起来。她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但她的心在抖,一直在抖。

陈雨寒坐在长椅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低着头包扎,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嫂子,”他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脸上也有血。”

李倩怡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刘大彪扇了她一巴掌,嘴角破了,牙龈也在出血。

陈雨寒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嘴角,手指在伤口旁边停住,不敢碰上去,只是轻轻地 hovering 在那里,像怕弄疼她似的。

“疼不疼?”他问,声音里带着心疼。

“不疼。”李倩怡摇头,挤出一个笑,“嫂子皮厚,不疼。”

“骗人。”陈雨寒的嘴又瘪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嫂子骗人。明明疼,为什么不承认?”

李倩怡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今天早上的惊吓,哭这三天的委屈,哭这半个月的艰辛,哭嫁进陈家以来所有的苦楚。她哭得很大声,很放肆,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陈雨寒被她抱着,不知所措。他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嫂子不哭,嫂子不哭,雨寒在,雨寒保护嫂子。”

王秀英站在旁边,也哭了。陈守业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很久,李倩怡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但坚定:“妈,今天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报警。”

“报警?”王秀英愣住了。

“对,报警。”李倩怡站起来,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决绝,“刘大彪光天化之下欺负人,还伤了人,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了。我现在就去镇上派出所。”

“倩怡,”陈守业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复杂,“刘大彪在派出所有人,你去了也没用。搞不好还要被他反咬一口。”

“那就这么算了?”李倩怡的声音提高了,“爸,他伤了雨寒!雨寒的手臂上被捅了一刀!要不是雨寒赶来,今天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咬着牙说:“我不怕他。我就不信,他能在陈家村一手遮天。我今天就去镇上,哪怕告到县里、市里,我也要讨个说法。”

陈守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你去。让你妈陪你去。我留在家里照顾景琛和雨寒。”

王秀英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去,我陪你去。”

“我也去!”陈雨寒突然站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也去!我要去作证!坏人捅了我一刀,我要告诉警察!”

“雨寒,你受伤了,在家休息。”李倩怡按住他。

“不要!”陈雨寒急了,“我要去!我要保护嫂子!万一那个坏人又来了怎么办?”

李倩怡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的倔强,看着他左臂上渗出血迹的纱布,看着他赤着的双脚和没系好的裤子,眼泪又涌上来了。她蹲下来,帮他把裤子系好,又去屋里拿了一双鞋给他穿上,然后站起来,拉着他的手。

“好,一起去。”

三个人出了门,朝镇上走去。李倩怡走在前面,王秀英跟在旁边,陈雨寒走在最后面,右手牵着李倩怡的衣角,像一条小尾巴。他的左臂吊在前,纱布上渗出淡淡的红色,但他不叫疼了,只是紧紧地跟着她,一步都不肯落下。

走了几步,李倩怡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陈雨寒。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孩子般的依赖,而是更深、更重的什么。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过头,继续走。

身后传来陈雨寒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嫂子不怕,雨寒在。”

李倩怡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村路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远处的天边,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金黄色的光照在大地上,照在这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上。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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