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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那天晚上,李倩怡做了一个梦。梦里陈景琛醒了,坐在床上,笑着对她说“我没事了”。她扑过去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但抱到怀里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不是陈景琛,是陈雨寒。她吓得一下子惊醒过来,心跳得咚咚响,后背全是冷汗。她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更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心慌,慌得厉害。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但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惊醒。大概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她警觉地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是从堂屋传过来的,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有人在翻柜子。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棉袄,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堂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还在继续,窸窸窣窣的,断断续续的。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堂屋里半明半暗的。她看见陈雨寒站在堂屋中间的桌子前面,弯着腰,在翻什么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但翻东西的姿势有些笨拙,好几次把桌上的东西碰倒了,又手忙脚乱地扶起来。

“雨寒?”李倩怡轻声喊了一声。

陈雨寒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变成了一种做贼心虚的慌张。他的手背在身后,好像在藏着什么东西,整个人站在那里,缩着脖子,像个被抓住的小偷。

“你什么呢?”李倩怡推开门,走过去。

“没、没什么。”陈雨寒往后退了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

李倩怡走到他面前,探头往他身后看:“手里藏的什么?给嫂子看看。”

“不给。”陈雨寒摇头,把身子扭过去,不让她看。

“雨寒,听话,给嫂子看看。”

“不要。”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但还有别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难为情。

李倩怡叹了口气,没有再他,而是绕到他身后,硬是把他的手掰开了。他的手里攥着几毛钱硬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不到一块钱。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那是王秀英放零钱的地方,平时就搁在桌上的茶盘旁边,里面装着一些硬币和毛票,是家里买菜买盐的钱。

李倩怡看着那些钱,又看了看陈雨寒,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脸色变了一瞬,声音有些发紧:“雨寒,你拿妈的钱什么?”

陈雨寒低着头,不说话,脸涨得通红,手攥着那些钱,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雨寒,你告诉嫂子,你拿钱要什么?”李倩怡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放柔了,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她知道陈雨寒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从来不会偷东西,更不会拿家里的钱。他今天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陈雨寒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想给嫂子买糖葫芦。”

李倩怡愣住了。

“嫂子哭了,吃糖葫芦就不哭了。”陈雨寒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那几毛钱上,“嫂子说没钱了,不能乱花钱。可是我想给嫂子买糖葫芦,嫂子上次吃了糖葫芦就不哭了。我就……我就拿了妈的钱,我想等天亮了去镇上给嫂子买……”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把手里的钱塞到李倩怡手里,声音哽咽:“嫂子,我错了,我不该拿妈的钱。嫂子别生气,别不要我……”

李倩怡握着那几枚硬币,硬币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温热温热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蹲在地上,看着他哭,自己也哭。她想起上次刘寡妇来家里说那些难听话的那天,陈雨寒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吃了,确实不哭了。她以为他只是碰巧买的,没想到他记住了,记住了她吃了糖葫芦就不哭了。他一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但他记得嫂子哭了要吃糖葫芦。他没钱,又不敢跟家里要,就想到了偷。他不会偷,笨手笨脚的,把桌上的东西碰得叮当响,把她吵醒了。

“雨寒,”她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他,声音哽咽得厉害,“嫂子不生气,嫂子不生你的气。你是想给嫂子买糖葫芦,嫂子知道,嫂子不生气。”

“真的?”陈雨寒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带着哭腔。

“真的。”李倩怡松开他,帮他擦掉脸上的眼泪,又擦掉自己的,挤出一个笑来,“雨寒对嫂子好,嫂子知道。但是雨寒记住,以后不许拿妈的钱。你想给嫂子买东西,跟嫂子说,嫂子给你钱,好不好?”

“可是嫂子的钱也是家里的钱,拿了嫂子也会生气的。”陈雨寒虽然傻,但这个道理他居然想明白了。

李倩怡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她把那几枚硬币放回铁盒子里,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到陈雨寒手里。这两块钱是她嫁过来时娘家给的压箱底钱,一直没舍得花,缝在棉袄的里子里,今天才拆出来。

“给你,这是嫂子的钱,不是家里的。明天你去镇上,给嫂子买糖葫芦,剩下的钱你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陈雨寒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块钱,又抬头看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出来了:“嫂子对我好,我要对嫂子更好。我要挣很多很多钱,给嫂子买好多好多糖葫芦,买一辈子!”

李倩怡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到长椅上,给他盖好被子:“好了好了,快睡吧。天亮了还要去镇上呢。”

“嫂子也睡。”陈雨寒乖乖地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嫂子这就去睡。”

“嫂子,”他喊住她,“明天我给嫂子买最大的糖葫芦,最大的!”

“好,最大的。”李倩怡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很灿烂,像一颗糖,甜得发腻。

她回到东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不正常。她的手捂着口,试图让心跳慢下来,但越想控制,心跳得越快。她想起梦里那个人是陈雨寒不是陈景琛,想起他刚才说的“买一辈子糖葫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甜。

她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陈景琛,他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像一随时会断的丝线。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轻声说:“景琛,你弟弟他……真的很好。他什么都为我着想,他比那些清醒的人还要好。可是……我好怕。我怕我自己……”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天一亮,陈雨寒就起来了。李倩怡听见他在堂屋里悉悉索索地穿衣服,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东厢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她假装睡着了,闭着眼睛,听见他在门外轻声喊“嫂子,嫂子”,喊了两声,见她没答应,以为她还在睡,就轻手轻脚地走了。

院门开了又关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李倩怡睁开眼睛,坐起来,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她披上棉袄走到堂屋,看见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其实也不算整齐,就是团成一团塞在长椅角落里,但她知道,他已经尽力了。桌上那个铁盒子还在原位,里面的钱一分没少。他拿了昨天她给的那两块钱,没有多拿一分。

她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团皱巴巴的被子,站了很久。王秀英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喊了一声:“倩怡,怎么了?”

“没事,妈。”李倩怡回过神来,“雨寒去镇上了。”

“去镇上?他一个人去的?”王秀英吓了一跳,“他一个傻子,去镇上什么?迷路了怎么办?被人骗了怎么办?”

“他要去给嫂子买糖葫芦。”李倩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心里又甜又酸又怕。甜的是他的一片心意,酸的是他一个傻子,连路都认不全,就要一个人去镇上,怕的是他万一出了什么事。

“这孩子!”王秀英急了,“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呢?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去了镇上怎么回来?”

李倩怡的脸色变了,她光顾着感动,忘了这茬。她赶紧穿上棉袄,系上围巾,跟王秀英说:“妈,我去找他。”

她跑出院子,沿着通往镇上的路一路小跑。秋天的早晨雾很大,能见度只有十几米,路两边的稻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跑了一段路,没有看见陈雨寒,心里越来越急,喊了几声“雨寒”,没有人答应。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他是不是走错路了?是不是掉沟里了?是不是碰到坏人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前走。跑了大概两里路,终于在前面雾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很高,走路的姿势有些笨拙,左臂还吊在前,右手拎着一个什么东西,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认路。

“雨寒!”李倩怡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停下来,转过身,朝她这边看。她跑过去,看清了那张脸——果然是陈雨寒。他的头发被雾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看见她的那一刻,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嫂子!你怎么来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右手举起来,给她看手里拎着的东西——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雾气里亮晶晶的,像一串红灯笼。“我给嫂子买了糖葫芦!最大的!老板说这是最后一串了,我跑了好远才买到的!”

李倩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冻得发白的脸,看着他吊在前的左臂,看着他手里那串糖葫芦,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蹲下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口,哭得浑身发抖。

“嫂子怎么了?怎么又哭了?”陈雨寒慌了,右手举着糖葫芦,不敢动,怕把糖葫芦弄掉了,只能用胳膊蹭蹭她的头发,“嫂子不哭,吃糖葫芦,吃了就不哭了。”

李倩怡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接过他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的,糖衣甜甜的,在舌尖上化开,味道很好。

“甜吗?”陈雨寒眼巴巴地看着她。

“甜。”李倩怡点头,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陈雨寒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笑得眼睛弯弯的:“甜!嫂子买的更甜!”

“这是你买的,不是嫂子买的。”

“嫂子的钱买的,就是嫂子买的。”陈雨寒的逻辑虽然奇怪,但他说得理直气壮的。

李倩怡笑了,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回家。雾这么大,别迷路了。”

“不会迷路!”陈雨寒拍了拍脯,“我认得路!我记性好着呢!你看,那边是李家祠堂,再往前走是王寡妇家的鱼塘,拐个弯就是咱们村的晒谷场。我都记得!”

李倩怡愣了一下,看着他指的方向,确实没错。她突然想起来,陈雨寒以前是大学生,脑子好使得很,虽然现在傻了,但有些东西可能还留在记忆里。她的心里涌上一股希望——也许有一天,他会好起来的。也许有一天,那个聪明的、有出息的大学生,会回来的。

“雨寒真聪明。”她真心实意地说。

陈雨寒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他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拽住了她的衣角,像往常一样,跟在她身后,走得很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雾里,陈雨寒的手拽着她的衣角,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李倩怡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她把陈雨寒当成了陈景琛,心里又慌了起来。她加快脚步,想甩开他的手,但他拽得很紧,甩不开。

“嫂子,走慢点,我腿短。”陈雨寒在后面喊。

李倩怡忍不住笑了:“你比嫂子高一个头,还腿短?”

“那是我步子大,不是腿长。嫂子步子小,走得快,我跟不上。”他的歪理一套一套的。

李倩怡放慢了脚步,跟他并肩走着。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路两边的稻田里,有早起的农人在活,看见他们俩,停下手中的活,盯着看了几眼。李倩怡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平静地走着,背挺得笔直。

她不在乎了。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行得正坐得端,对得起天地良心。这个傻子对她好,她也要对他好,不管别人说什么。

回到家,王秀英看见陈雨寒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松了一口气,嘴上却埋怨:“你这孩子,一个人跑出去,也不说一声,把我和你嫂子吓死了。”

陈雨寒缩了缩脖子,躲在李倩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给嫂子买糖葫芦去了。嫂子吃了糖葫芦就不哭了。”

王秀英愣了一下,看了看李倩怡,又看了看陈雨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李倩怡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婆婆在想什么——一个傻子,为了嫂子跑那么远的路去买糖葫芦,这份心是好的,但传出去,又不知道要被村里人编排成什么样子。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能因为别人说闲话,就不让陈雨寒对她好,也不能因为别人说闲话,她就对陈雨寒冷着脸。他不是傻子,他是她的家人,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在她哭的时候哄她、在她害怕的时候保护她、在她饿的时候把馒头塞到她嘴里的人。

中午,李倩怡在厨房做饭,陈雨寒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只剩最后一颗了,他舍不得吃,举着在眼前看了半天。

“嫂子,最后一颗给你。”他站起来,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你吃,嫂子吃过了。”

“嫂子骗人,就吃了一口,剩下的都给我了。我不傻,我数过了,一共八颗,嫂子吃了两颗,我吃了五颗,还剩一颗,应该嫂子吃。”

李倩怡哭笑不得,张嘴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嚼了嚼,咽下去。陈雨寒看着她吃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签子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嫂子,”他突然问,“大哥什么时候醒?”

李倩怡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大哥醒了,还会跟以前一样吗?会陪我玩吗?”

“会的。”

“那大哥醒了,嫂子还会对我好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李倩怡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她,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依赖,又像是更深的什么。

“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嫂子一辈子对雨寒好。”

陈雨寒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

李倩怡笑了,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他的手指很长,很暖,勾着她的手指,像勾住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念得一本正经,念完还用力摇了摇。

李倩怡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这个承诺很重,重得可能要用一辈子去兑现。但她不后悔。这个傻子给了她在这个家里活下去的勇气,她也要给他一个承诺——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丢下他。

窗外的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金黄色的光照进厨房,照在灶台上的饭菜上,照在陈雨寒傻笑的脸上,照在李倩怡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这个破败的家,在这一刻,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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