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陈景琛在镇卫生院躺了整整七天,命是保住了,但医生的话像一把刀子,剜在陈家每个人的心上——“病人目前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植物人。什么时候能醒,谁也不敢保证。可能明天,可能明年,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李倩怡记得婆婆王秀英听到“永远醒不过来”这五个字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公公陈守业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家,抬回家。”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老了十岁,背佝偻下去,走路都颤巍巍的。

把陈景琛从卫生院抬回家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不下,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陈景琛被安置在堂屋旁边的东厢房里,那是他和李倩怡的新房。墙上的大红喜字还没揭,窗台上还摆着没点完的红蜡烛,床头贴着“百年好合”的剪纸,红艳艳的,刺得人眼睛疼。李倩怡站在房门口,看着这间只住了一天的婚房,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陈景琛躺在雕花木床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和七天前那个壮实憨厚的汉子判若两人。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李倩怡坐在床沿上,给他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他的脸,冰凉冰凉的,她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恨不得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倩怡。”婆婆王秀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吃口东西吧,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李倩怡摇摇头:“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王秀英走进来,把碗塞到她手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李倩怡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糖鸡蛋,两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圆滚滚的,冒着热气。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甜得发腻,胃里却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妈,”她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雨寒……小叔他,现在在哪儿?”

她嫁进陈家那天,场面太乱,她只隐约记得有人提过一句“二少爷没来”,后来就再没人提起。这几天她一直在卫生院守着陈景琛,家里的事一概不知,这会儿才想起来,陈家还有一个二儿子。

王秀英的脸色变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在后院呢。他不爱见人,成天窝在后院那片小屋子里,谁也不搭理。”

“他……”李倩怡斟酌着措辞,“他到底是怎么伤的?”

王秀英的眼圈又红了,她转过身,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背对着李倩怡,声音闷闷的:“一年前的事了。雨寒在省城上大学,放暑假回来,坐的是长途汽车,路过鹰嘴崖那段山路时,车子出了故障,司机让他下去推车,他不知道怎么就摔下山崖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了,在卫生院躺了半个月,命是救回来了,可是……脑子坏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倩怡心里一紧。她听村里人说过,陈家的二儿子是整个陈家村最有出息的孩子,从小就聪明,成绩拔尖,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名牌大学,是整个乡里第一个大学生。陈守业当年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请了全村人吃饭,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了”。谁能想到,好好的一个大学生,回家过个暑假就变成了傻子。

“医生说是什么伤?”李倩怡问。

“脑震荡,颅内出血,跟景琛差不多。”王秀英转过身,擦了擦眼睛,“可是雨寒命不好,出血的位置不对,伤了脑子,醒过来就……就什么都不懂了。说话说不利索,吃饭要人喂,穿衣要人帮,上厕所都不知道喊人。有时候犯起病来,又哭又闹,谁都哄不住。”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守业不信邪,带他去县医院、市医院都看过,花了不少钱,都说没办法,只能慢慢养着,兴许哪天就自己好了。可是这都一年了,一点儿起色都没有。”

李倩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突然觉得自己嫁进的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个植物人丈夫,一个痴傻小叔,两个年迈的公婆,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旁支堂叔——这个家,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倩怡,”王秀英突然拉住她的手,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家现在这个情况,你要是……你要是想走,妈不拦你。你还年轻,才十八岁,不能就这么耗在这个家里。”

李倩怡愣住了。她看着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流泪而红肿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继母那张冷漠的脸,想起了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了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土坯房。她走了,能去哪儿?回娘家?继母不会要她。改嫁?一个嫁进门一天就守了活寡的女人,谁要?

“妈,”她反握住婆婆的手,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走。景琛是为了救我才被撞的,我不能丢下他。这个家,我守着。”

王秀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李倩怡,哭得像个孩子:“好孩子,好孩子啊……我们陈家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

李倩怡被婆婆抱着,鼻子也酸了,但她没有哭。她知道,这个家现在需要的不是眼泪,而是一个能撑得住的人。

第三天,李倩怡第一次见到了陈雨寒。

那是早晨,她端着粥去后院找柴火,推开后院的门,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墙角的那个人。

后院的墙下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砖烂瓦和生了锈的农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那个男人就蹲在墙角的阴凉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他的头发有些长,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额头,但他侧脸的轮廓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皮肤在阴影里显得很白。

他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李倩怡走近了两步,低头一看,地上画的全是圆圈,一个套一个,密密麻麻的,像某种看不懂的符号。

“雨寒?”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抬起头,李倩怡看清了他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剑眉入鬓,眼窝微陷,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鼻梁高挺,嘴唇微薄,下巴尖尖的。如果他眼神清明一些,该是一个能让姑娘们脸红心跳的男人。但他的眼神是涣散的,像一潭死水,没有焦点,没有神采,看人的时候空空洞洞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盯着李倩怡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涣散慢慢变成了好奇,歪着头,像个孩子第一次见到什么新鲜玩意儿。忽然,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灿烂,很天真,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好看!”他拍着手,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好看!好看!”

他扔下手里的树枝,站起来,朝李倩怡走过来。他个子很高,比陈景琛还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把李倩怡面前的光都挡住了。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陈家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像粗活的手。

他的手朝李倩怡的脸伸过来,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和渴望,像是要摸一摸这个“好看”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李倩怡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差点打翻。她的后背撞上了后院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

“二少爷!二少爷!”王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小跑着过来,一把拉住陈雨寒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你什么呢?别吓着你嫂子!”

陈雨寒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着王秀英,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多了一丝委屈:“妈……好看……要看……”

“不能看!”王秀英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那是你嫂子,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屋去,快回屋去!”

陈雨寒不肯走,扭着身子,像个小孩子似的耍赖:“不嘛不嘛,要看好看……”

李倩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看着陈雨寒那张好看的脸,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被婆婆拽着胳膊往后拖的样子,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这个原本应该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或者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年轻人,现在却像个三岁的孩子,为了一句“好看”就能高兴半天。

“妈,”她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没事的,他就是……就是好奇。”

王秀英叹了口气,松开陈雨寒的胳膊,转头对李倩怡说:“你别怕他,他就是这个样子,看见生人就好奇,尤其是……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以前村里来了个唱戏的,他追着人家跑了大半个村子,就为了看人家的脸。后来人家骂他是疯子,他才不追了。”

李倩怡点了点头,看了陈雨寒一眼。他被婆婆松开后,没有再来摸她的脸,而是站在旁边,歪着头看她,眼神里还是那种孩子般的好奇,但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她又跑了。

“嫂子,”他突然开口,叫得含含糊糊的,但“嫂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嫂子……好看。”

李倩怡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还没嫁进来之前,就听村里人说过陈家有个傻儿子,见人就叫姐姐,追着姑娘们跑,把人家吓得不敢从陈家门前过。她以为会看到一个邋里邋遢、流着口水、眼神凶狠的疯子,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个净净、安安静静、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人。

“雨寒,”她试着跟他说话,声音放得很柔,“你吃过早饭了吗?”

陈雨寒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指着自己的肚子:“饿。”

李倩怡把手里的粥碗递过去:“给,吃吧。”

陈雨寒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白粥,又抬头看她,笑得更灿烂了:“嫂子给的!好吃!”他端起碗,三口两口就把粥喝完了,喝得急,粥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前襟上,他也不擦,只是把碗举得高高的,递还给她,“还要!”

王秀英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碗:“行了行了,别烦你嫂子了。回屋去,我给你盛。”

陈雨寒不肯走,拽着李倩怡的衣角,像个跟屁虫似的,嘴里嘟囔着:“要嫂子……要嫂子……”

李倩怡低头看着他拽着自己衣角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像是在抓着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她的心里突然软了一下,轻声说:“雨寒乖,跟妈去吃饭,嫂子一会儿来看你。”

陈雨寒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像是一潭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细小的涟漪。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松开手,乖乖地跟着王秀英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

李倩怡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个家,一个植物人丈夫,一个痴傻小叔,两个年迈的公婆,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亲戚——她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东厢房。陈景琛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脸色苍白,像一尊蜡像。她坐在床沿上,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景琛,我见到你弟弟了。他……很好看,也很可怜。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没有回应。窗外传来陈雨寒的笑声,傻傻的,天真的,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倩怡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李倩怡在厨房做饭。陈家的厨房很大,灶台是用红砖砌的,两口大铁锅嵌在里面,一口煮饭,一口炒菜。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手上沾着面粉,正在揉面。

她打算做一碗手擀面。陈景琛以前说过,他最喜欢吃手擀面,尤其是西红柿鸡蛋面,酸酸甜甜的,开胃。虽然他现在吃不了,但她还是想做,好像只要做了,他就会醒过来,就会坐在桌子前,大口大口地吃,吃完还要说一句“真好吃”。

“嫂子!”门口传来陈雨寒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充满了喜悦。

李倩怡转头,看见陈雨寒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菊花,金黄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举着花,笑嘻嘻地朝她走过来,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巴。

“嫂子,给!”他把花递到她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像个献宝的孩子。

李倩怡愣了一下,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淡淡的清香钻进鼻子里,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谢谢你,雨寒。这花真好看。”

陈雨寒高兴得直拍手,围着灶台转圈,嘴里念叨着“嫂子喜欢”“嫂子喜欢”,像个得到了夸奖的小学生。转了两圈,他的注意力被灶台上的面团吸引了,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面团,软软的,他“咦”了一声,又戳了一下。

“雨寒,别玩面。”李倩怡轻轻拍开他的手,“嫂子要做面,你乖乖在旁边坐着好不好?”

“好!”陈雨寒答应得特别爽快,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坐在灶台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李倩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揉面。她揉面的动作很熟练,手掌用力,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她从小就会做这些,继母不喜欢她,家里的活全是她,洗衣做饭喂猪劈柴,什么都要做。那时候她觉得苦,现在想起来,那些苦倒成了她活下去的本事。

“嫂子,”陈雨寒突然开口,“大哥呢?”

李倩怡的手停了一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大哥病了,在睡觉。”

“哦。”陈雨寒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大哥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李倩怡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也许……快了。”

“那大哥醒了,能跟我玩吗?”陈雨寒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李倩怡转过头看他,看着他那张天真的脸,心里酸得厉害。她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能,大哥醒了,让他陪你玩。”

陈雨寒高兴得从板凳上跳起来,又围着灶台转了两圈,嘴里喊着“大哥陪我玩”“大哥陪我玩”,转着转着,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李倩怡,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一个痴傻的人。

“嫂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不喜欢那些人看嫂子。”

李倩怡愣住了:“什么?”

“那些人,”陈雨寒的表情变得有些凶狠,虽然还是那种孩子气的凶狠,但眼神里有一种本能的敌意,“看嫂子的人,我不喜欢。他们坏。”

李倩怡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路上遇到几个村里的光棍,那些人看她的眼神确实让人不舒服,像是要把她的衣服扒光一样。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多想了,没想到陈雨寒竟然注意到了。

“雨寒,”她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些人只是看看,没事的。”

“不行!”陈雨寒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声音提高了,“嫂子是我的!不给别人看!”

他的话含糊不清,但“嫂子是我的”这四个字却咬得特别清楚。李倩怡被他抓得有些疼,她想抽出手,但他抓得太紧了,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好,嫂子是你的,不给别人看。”她哄着他,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陈雨寒慢慢平静下来,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嫂子不要走。”

“嫂子不走。”李倩怡拍了拍他的头,“嫂子哪儿都不去。”

陈雨寒抬起头,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天真,眼里的敌意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傻傻的孩子。他伸手抱住了李倩怡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腰间,像个小孩子依偎着母亲。

李倩怡僵住了。她想推开他,但他的手抱得很紧,身体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嫂子要做饭了,你松开好不好?”

陈雨寒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嫂子做的饭好吃。”

“你还没吃呢,怎么知道好吃?”李倩怡被他逗笑了。

“嫂子做的一定好吃!”陈雨寒说得理直气壮。

李倩怡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擀面。她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片,然后叠起来,切成细细的面条,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陈雨寒坐在旁边,看得目睛,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面煮好了,李倩怡盛了一碗,浇上西红柿鸡蛋卤,撒上葱花,红红黄黄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把碗端到陈雨寒面前:“尝尝。”

陈雨寒接过碗,低头闻了闻,抬头看她,笑得更灿烂了:“香!”他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面条,面条滑溜溜的,夹不住,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汁。他又夹,还是夹不住,急得直跺脚。

李倩怡看不下去了,拿过他的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陈雨寒张嘴吃了一口,面条吸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含含糊糊地喊:“好吃!好吃!”他抢回筷子,自己试着夹,这次夹住了,虽然姿势别扭,但总算吃到了嘴里。

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个小猪,汤汁溅了一脸,他也不擦,只是埋头吃。李倩怡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

陈雨寒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西红柿的汁水,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嫂子,”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举得高高的,“还要!”

李倩怡接过碗,又给他盛了一碗。这次他吃得慢了一些,一边吃一边看她,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信任,像一个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

李倩怡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小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家,虽然破败了,虽然到处都是窟窿,但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她不知道这点温度能维持多久,但至少现在,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有一个人把她当成了全世界。

窗外,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金黄色的光照进厨房,照在陈雨寒傻笑的脸上,照在李倩怡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这个破败的家,在这一刻,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