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怡挎着篮子出了门。篮子里装着二十个鸡蛋,是她从后院那两只老母鸡屁股底下攒了五天才攒出来的。本来有二十三个,前几天陈雨寒饿了,她煮了三个给他吃,剩下的这二十个,她打算拿到镇上去卖。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米缸里那点米最多还能撑三天,面缸早就空了,油瓶子里连个底儿都没剩下。她昨晚算了一夜,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盘点了一遍,除了这两只老母鸡,就剩这二十个鸡蛋了。
她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秋天的早晨雾很大,村路两边的稻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走得很快,布鞋踩在泥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村口的大榕树,没有往那边看一眼。她不想在这个时间碰到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每天蹲在树下抽烟聊天的闲汉。但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还是听见了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从陈家村到镇上,有十二里路。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她把篮子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又从右胳膊换到左胳膊,最后脆挎在手腕上,用腰顶着。鸡蛋不能颠,一颠就碎,她走得很小心,像捧着一篮子宝贝。
镇上的菜市场在老街的尽头,是一块用碎石子铺成的空地,四周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货的,还有卖用百货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烂菜叶的臭味,地上到处都是泥水和垃圾,踩上去滑溜溜的。李倩怡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把篮子放在面前,鸡蛋一个一个地摆好,整整齐齐的,蛋壳上还带着鸡屎,她用抹布擦净了,一个个白白净净的,看着就喜人。
她不会吆喝,也不会招揽客人,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等人来问。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橡皮筋扎着,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净,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来来往往的人经过她的摊子,不少人会多看她两眼,有人看的是鸡蛋,有人看的是人。
蹲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有人来问了。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件灰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烫了卷,一看就是镇上的人。她在李倩怡面前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对着光照了照,又掂了掂分量,问:“多少钱一个?”
“两毛。”李倩怡说。这是她打听过的行情,镇上供销社的鸡蛋卖两毛二一个,她卖两毛,不算贵。
“一毛五行不行?”中年妇女还价。
李倩怡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两毛,不能再少了。这是土鸡蛋,您看看这蛋黄,比洋鸡蛋黄多了。”
中年妇女又看了看鸡蛋,放下,站起来走了。李倩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但没有喊她回来。她不会还价,也不会跟人讨价还价,她只会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等人来买。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老头,买了五个,给了她一块钱。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手指都在发抖。一块钱,够买两斤米了。她把剩下的鸡蛋重新摆好,继续等。
快到中午的时候,菜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李倩怡蹲在角落里,腿已经麻了,但她不敢站起来,怕挡了别人的路。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碗稀粥,早就饿了。她咽了口唾沫,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鸡蛋上,数了数,还有十二个。
“哟,这不是陈家那个新媳妇吗?”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一把刀子划破布帛,刺耳得很。李倩怡抬起头,看见刘寡妇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紧身的,把身上的肉勒得一节一节的,脸上抹了粉,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涂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葱和一块豆腐。她站在李倩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嘲讽。
李倩怡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鸡蛋。
“哟,还不好意思了?”刘寡妇蹲下来,凑近了些,声音更尖了,故意提高了音量,让旁边的人都听见,“怎么着,陈家的产业都被德厚叔拿走了,子过不下去了?出来卖鸡蛋了?啧啧,真是可怜啊。当初你嫁进陈家的时候,多风光啊,拖拉机迎亲,鞭炮放了一地,现在呢?蹲在菜市场卖鸡蛋,啧啧啧……”
李倩怡的手攥紧了篮子边,指节泛白,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知道刘寡妇是什么人,越搭理她她越来劲,不理她,她说几句就腻了。
刘寡妇果然没有腻,反而更来劲了。她站起来,对着旁边的人说:“你们不知道吧?这就是陈家村那个新媳妇,嫁进去第一天,男人就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克夫命,谁沾上谁倒霉。你看,这才几天,陈家的家业就败光了,砖窑没了,杂货铺也没了,就剩下一个破院子,还有——”
她压低声音,但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能听见:“还有一个傻子小叔。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晚上还睡在她门口,啧啧啧,你说这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事?”
旁边几个买菜的人停下来,看着李倩怡,眼神各异。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鄙夷。李倩怡的脸涨得通红,耳朵嗡嗡响,手抖得厉害,篮子里的鸡蛋跟着晃了晃,她赶紧扶住,怕碎了。
“我没有……”她抬起头,想解释,但看见刘寡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解释什么呢?解释她跟小叔清清白白?谁会信?越解释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没有什么?”刘寡妇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嫂子,我可没说你什么啊,我就是说你命不好,嫁了个植物人,又摊上个傻子小叔,可怜啊。你说是吧?”
旁边几个男人起哄了。一个剃着光头的胖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把秤,大概是卖肉的,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可不是可怜嘛,这么好看的女人,守着一个活死人,啧啧,浪费了。要我说啊,早点改嫁算了,跟着我,保证让你吃香喝辣!”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你?你那肉摊子一天挣几个钱?还不如跟我,我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正式工,铁饭碗!”
笑声更大了。李倩怡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站起来,想把篮子拎走,换个地方蹲,但腿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个光头胖子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了。
“别碰我!”
“哎哟,还挺烈。”光头胖子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嫂子,你这性子我喜欢。怎么样,考虑考虑?我虽然比不上你那个植物人丈夫好看,但我能挣钱啊,保证不让你饿肚子。”
“闭嘴!”李倩怡的声音尖利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拎起篮子,想走,刘寡妇却拦在她面前。
“急什么呀?说说呗,你家那个傻子小叔,对你怎么样啊?是不是特别黏你?晚上是不是非要跟你睡?”刘寡妇挤眉弄眼,话里的恶意呼之欲出,旁边的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
李倩怡忍无可忍了。她放下篮子,猛地抬起头,盯着刘寡妇,眼神像两把刀子。刘寡妇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你这么看着我什么?我说错了?你家那个傻子是不是天天跟着你?是不是晚上睡在你门口?村里谁不知道?装什么清高?”
“我让你闭嘴!”李倩怡伸出手,狠狠地推了刘寡妇一把。刘寡妇没防备,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脚下一滑,踩在一块烂菜叶上,一屁股坐在地上,菜篮子飞出去,葱和豆腐撒了一地。她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猪般的嚎叫:“了!克夫的女人了!”
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大家评评理啊!我好心好意跟她说话,她动手!这个克夫的女人,嫁进来就把男人克成了植物人,现在又打我!还有没有天理了!”
人群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像看戏一样。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李倩怡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篮子里的鸡蛋在她推刘寡妇的时候已经翻了,碎了一地,蛋液流出来,黄黄白白的,混在泥水里,脏兮兮的。她低头看着那些碎鸡蛋,看着蛋液一点点渗进泥地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刀,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二十个鸡蛋,她攒了五天的鸡蛋,她走了一个小时山路背到镇上的鸡蛋,她蹲了一上午才卖出去五个的鸡蛋,全碎了。一块钱,她只挣了一块钱。她蹲下来,伸手去捡那些碎蛋壳,蛋壳碎片扎进手指里,血珠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机械地捡着,一片一片地捡,蛋液沾了满手,黏糊糊的,腥气刺鼻。
“看看,看看,装可怜呢!”刘寡妇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泥,声音更尖利了,“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要去派出所告你!让你赔钱!”
“够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低沉而威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看着有些吓人。李倩怡认得他——老街口的周老板,开了一间杂货铺,在镇上做了十几年生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老板看了刘寡妇一眼,又看了蹲在地上的李倩怡,皱了皱眉头:“刘寡妇,你在我的地盘上闹事,砸了我的场子,这笔账怎么算?”
刘寡妇的脸色变了,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周、周老板,不是我闹事,是她打我——”
“我亲眼看见的,你欺负人家一个年轻媳妇,嘴贱得很,人家忍无可忍推了你一把,你就撒泼打滚。”周老板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这些人都瞎?”
刘寡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不敢。周老板在镇上的地位她是知道的,得罪了他,她别想在这条街上混了。她狠狠地瞪了李倩怡一眼,捡起自己的菜篮子,扭着腰走了,嘴里还在嘟囔:“欺负人……都欺负我……”
人群慢慢散了。李倩怡还蹲在地上,捡那些碎蛋壳,手指被扎得全是血口子,她也不停。周老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闺女,别捡了,碎了就碎了,捡起来也没用。”
李倩怡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攒了五天才攒了二十个鸡蛋,今天早上走了十二里路背过来的,才卖了五个,一块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到她面前:“拿着,就当是我买了你的鸡蛋。”
李倩怡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周老板,谢谢您,但我不能要。鸡蛋碎了是我自己的事,不能讹您的钱。”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曲,看着不那么吓人了:“你这闺女,倒是硬气。”他把钱塞到她手里,“不是白给你的,我那杂货铺正好缺人手,你来帮我活,这五块钱算预支的工钱。行不行?”
李倩怡低头看着手里的五块钱,又抬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滴在手背上。她使劲点了点头:“行。谢谢周老板。”
她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得很慢,脚底的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篮子里空空的,只有那五块钱,被她用手帕包好,塞在棉袄的里子里,缝了两针,怕掉了。她的手指上缠着几条白布条,是周老板店里的伙计帮她包的,上面还渗着血。
走到村口的时候,大榕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只鸡在树下刨食。她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看见陈雨寒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看见她进来,他猛地站起来,跑过来,跑到她面前又停住了,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他的眼睛落在她缠着白布条的手指上,落在她空荡荡的篮子上,落在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变了——只是一瞬间,李倩怡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那里面没有呆滞,没有懵懂,而是一种深沉的、灼热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东西,像岩浆在地底翻滚,随时会冲破地表。
“嫂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嫂子没事。”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是摔了一跤,鸡蛋碎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缠着布条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布条,指尖在伤口旁边停住,不敢碰上去,只是轻轻地在停那里,像怕弄疼她。
“疼不疼?”他问,声音轻得像风。
“不疼。”她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净净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心慌。
“嫂子骗人。”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嫂子每次都说不疼,每次都骗人。”
李倩怡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孩子气的依赖,不是傻子的懵懂,而是一种清醒的、克制的、带着痛楚的心疼。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雨寒……”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空篮子,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嫂子,进屋吧,外面冷。”
她跟着他进了屋。堂屋里,王秀英已经做好了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碟咸菜,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陈守业坐在桌边,面前的粥一口没动,手里捏着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掉下来了,他没有察觉。
“爸,妈,我找到活了。”李倩怡坐下来,把五块钱放在桌上,“镇上周老板的杂货铺,让我去帮忙,一个月十五块,包一顿午饭。”
王秀英看着那五块钱,眼泪又掉下来了,拉着她的手,看见她手指上的伤,哭得更厉害了:“你这孩子,你这是去卖鸡蛋还是去打仗了?手怎么弄成这样?”
“摔了一跤,没事。”李倩怡把手抽回来,藏到桌子底下,“妈,吃饭吧,粥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陈雨寒坐在她旁边,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呼噜呼噜的。他每喝一口,就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粥,粥很稀,几乎全是水,喝到嘴里没什么味道,但她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吃完饭,她去厨房洗碗。陈雨寒跟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她洗碗。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两团火,烧得她后背发烫。
“嫂子,”他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明天我跟你去镇上。”
“不用,嫂子一个人就行。”
“我要去。”他的声音很坚定,不像平时那样含含糊糊的,“我要保护嫂子。”
李倩怡的手顿了一下,碗差点掉进水里。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好。”
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需要他保护,而是因为她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那个夜里他在隔壁房间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忘——“陈德厚,陈景文,刘大彪,一个都跑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害怕,也让她安心。
她洗完碗,转过身,看见他还坐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雨寒,”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嫂子?”
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这次她捕捉到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笑了,露出那种傻乎乎的笑,歪着头,含含糊糊地说:“没有。雨寒最听嫂子的话了,不骗嫂子。”
李倩怡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好,嫂子信你。”
她转身回了屋。身后,陈雨寒坐在月光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天还在地上画圈,晚上却在黑暗中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嫂子,”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快了,快了。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月亮升到最高点,银白色的光照在陈家大院的屋顶上,照在这座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里。新的一天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