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派出所离陈家村有十二里路,李倩怡带着王秀英和陈雨寒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一路上陈雨寒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是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右手始终拽着她的衣角,像怕她突然消失似的。他的左臂吊在前,纱布上的血迹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团,看着触目惊心。李倩怡好几次停下来问他疼不疼,他都摇头,说不疼,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放着几个铁皮箱子。李倩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警察,穿着一身橄榄绿的制服,帽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桌上摊着一份报纸,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抬起头看了李倩怡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秀英和陈雨寒,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同志,我要报案。”李倩怡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今天早上,我们村的刘大彪,在村口欺负我,还拿刀捅伤了我小叔子。”
警察放下报纸,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的眼神在李倩怡嘴角的伤口和脸上的巴掌印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陈雨寒吊着的左臂,眉头皱了一下:“刘大彪?陈家村的刘大彪?”
“对,就是他。”
“他怎么欺负你了?说清楚。”
李倩怡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早上出门去镇上,到在村口被刘大彪拦住,到刘大彪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到陈雨寒赶来救她,到刘大彪拿刀捅伤陈雨寒,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她说的时候,王秀英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陈雨寒站在她身后,右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警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慢吞吞地翻开,用圆珠笔在上面记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写毛笔字。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倩怡,表情有些微妙。
“你说刘大彪拿刀捅了你小叔子,刀呢?”
“被他带走了。”
“有人证吗?”
“我婆婆看见了,我小叔子自己也是证人。”
“你婆婆是你自家人,你小叔子也是你自家人,自家人给自家人作证,这个证据不太够啊。”警察的语气不咸不淡的,“还有别的证人吗?当时有没有别人看见?”
李倩怡愣住了,想了想,摇了摇头:“当时天刚亮,村口没人。”
“没人?”警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撇嘴,“也就是说,除了你们自家人,没有第三个人看见刘大彪拿刀伤人?”
“可是伤在这里!”王秀英忍不住了,一把拉起陈雨寒的左臂,把伤口亮给警察看,“你看看,这是刀伤!三寸长的口子!这还能是假的?”
警察看了一眼陈雨寒的手臂,没有接话,而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皱了皱眉头,把缸子放下了。“大娘,我不是说伤是假的,我是说,你得有证据证明这是刘大彪伤的。万一这伤是你们自己不小心弄的,或者是别人弄的,硬要赖在刘大彪头上,那不就是诬告吗?”
“你——”王秀英气得脸都白了,“我们吃饱了撑的,自己捅自己一刀,就为了诬告刘大彪?你这是什么话?”
“大娘,你别激动,我就是就事论事。”警察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们要报案,我就得按程序来。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你让我怎么立案?总不能听你们一面之词,就去抓人吧?刘大彪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要是没凭没据地去抓他,他反咬一口说我,我这身皮还穿了?”
李倩怡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凉。她想起陈守业说的“刘大彪在派出所有人”,想起刘大彪说的“我跟派出所所长什么关系”,原来都是真的。她咬了咬牙,往前站了一步:“同志,那我问你,是不是只要刘大彪不承认,我们就拿他没办法?是不是他以后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想捅谁就捅谁,都没有人能管?”
警察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不耐烦了:“你这女同志,说话怎么这么冲?我说了不立案了吗?我是说需要证据。你们回去,再找找有没有别的证人,如果有的话,再来报案。要是没有——”他顿了顿,把笔记本合上,“那就先回去,等有了证据再说。”
“那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李倩怡的声音提高了,眼眶红了,但她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小叔子被捅了一刀,我被打了一巴掌,这事就这么算了?”
“我说了,不是算了,是等证据。”警察站起来,拿起墙上的帽子戴在头上,显然是要结束这场谈话了,“你们先回去,好好想想,当时有没有别人看见。要是有的话,让他来派出所做个笔录。要是没有——”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意思是“那就别来了”。
李倩怡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直哆嗦。她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王秀英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念叨着“没天理了没天理了”。陈雨寒什么都不懂,只是站在李倩怡身后,右手攥着她的衣角,左臂吊在前,脸色白得吓人。
三个人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李倩怡打了个寒颤,把棉袄裹紧了。王秀英还在哭,哭得浑身发抖,李倩怡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妈,别哭了,我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王秀英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派出所都不管,我们还能找谁?刘大彪那个畜生,迟早还会来找麻烦的。雨寒伤成这样,他要是再来,我们怎么办?”
李倩怡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人,嫁进陈家才半个月,丈夫是植物人,小叔是傻子,公婆年迈,家徒四壁,欠着一屁股债,还惹上了村霸。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四面都是铁栅栏,撞不出去,也飞不起来。
“嫂子。”
陈雨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李倩怡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孩子般的依赖,也不是痴傻的懵懂,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嫂子不哭。”他伸出右手,笨拙地擦掉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一滴眼泪,手指粗糙,指腹温热,“雨寒在,不怕。”
李倩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原本应该握着笔杆子,在黑板上写粉笔字,或者在办公室里签文件,而不是去挡刀,去跟村霸拼命。
“雨寒,”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嫂子就……”
“嫂子不许谢。”陈雨寒打断她,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傻子,“保护嫂子,是雨寒的事。不许谢。”
李倩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转头对王秀英说:“妈,我们先回家。回去再说。”
三个人踏上了回村的路。走到半路,经过一片竹林的时候,陈雨寒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捂着左臂,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雨寒!怎么了?”李倩怡赶紧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疼……”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嫂子,疼……”
李倩怡掀开他手臂上的纱布一看,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新换的纱布都染红了。她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她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净的手帕,按在伤口上,按住不放。
“妈,你帮我按着,我去找点草药。”她把手帕交给王秀英,自己钻进路边的竹林里,找了几株车前草和蒲公英,这是她小时候跟村里的老中医学过的,能止血消炎。她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烂,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她皱了皱眉头,强忍着恶心,把嚼烂的草药敷在陈雨寒的伤口上,然后用王秀英的手帕重新包扎好。
陈雨寒疼得直抽气,但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低着头包扎,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脸颊上那个巴掌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看着触目惊心。
“好了。”李倩怡包扎完,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浸在泉水里,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扶他站起来,“能走吗?”
“能。”陈雨寒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稳住了。他的右手又自然而然地拽住了她的衣角,像一条小尾巴,紧紧地跟着她。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大榕树下又聚了一群人,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烟聊天,看见他们过来,齐刷刷地转过头。有人看见了陈雨寒吊着的手臂,看见了李倩怡脸上的伤,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起来。
“哟,陈家这是怎么了?傻子怎么受伤了?”
“听说是跟刘大彪了一架,被捅了一刀。”
“啧啧,一个傻子去跟刘大彪拼命,这不是找死吗?”
“可不是,听说是因为他嫂子。刘大彪在村口堵他嫂子,傻子冲上去护着,被捅了一刀。”
“嘿,这傻子倒是知道护食。不过你说,刘大彪为啥要堵他嫂子?还不是因为——”
“闭嘴!”李倩怡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那群人。她的脸白得吓人,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的巴掌印青紫一片,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管你们说什么,但谁敢再说我小叔子一个‘傻’字,我李倩怡跟他没完!他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风凉话?”
那群男人被她突然爆发的气势镇住了,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摇了摇头。李倩怡扫了他们一眼,转身扶着陈雨寒走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但声音小了很多,听不清在说什么。
回到陈家,陈守业正在堂屋里等着,看见陈雨寒吊着的手臂,脸色铁青。他听了王秀英的讲述,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就说没用。刘大彪在派出所有人,你去告他,告不赢的。”
“那怎么办?”王秀英哭着说,“就这么算了?雨寒这一刀白挨了?”
陈守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烟,坐在太师椅上,一接一地抽。烟雾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李倩怡站在旁边,看着公公佝偻的背影,看着婆婆红肿的眼睛,看着陈雨寒吊着的手臂,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爸,”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刘大彪的事,我们暂时不管。但德厚堂叔那边,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他下午肯定会来。我得跟他谈谈。”
“谈什么?”陈守业抬起头,眼神疲惫,“你有什么跟他谈的?”
“谈债的事。”李倩怡深吸一口气,“五千块我们确实拿不出来,但不能让他就这么把砖窑和杂货铺拿走。我去跟他商量,看能不能宽限些子,或者先还一部分。哪怕是下跪求他,我也要把产业保住。”
“不行!”陈雨寒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大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左手吊在前,右手指着门口,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很冲,“不许嫂子去!那个坏人,上次看嫂子的眼神就不对!嫂子去了,他会欺负嫂子!”
“雨寒,嫂子就是去说说话,不会有事的。”
“不行!”陈雨寒急了,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嫂子不许去!谁说都不行!你要是去,我就……我就……”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就怎么样”,急得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嫂子别去,我怕……我怕嫂子去了就不回来了……”
李倩怡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好好好,嫂子不去。嫂子在家陪你,哪儿都不去。”
“真的?”
“真的。”
陈雨寒这才松开手,但还是不放心,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李倩怡无奈地笑了笑,对陈守业说:“爸,那您去跟德厚堂叔谈?我去确实不太合适。”
陈守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去。我这张老脸,还是值几个钱的。德厚再怎么样,也得叫我一声大哥。我去跟他商量,能拖就拖,拖不了的话——”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拖不了的话,产业就只能拱手让人了。
下午三点多,陈德厚果然来了。这次他没有带陈景文,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脸上带着那种假惺惺的笑容,一进门就喊:“大哥,在家吗?”
陈守业从堂屋里迎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德厚来了,进屋坐。”
陈德厚进了堂屋,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李倩怡和站在她身边的陈雨寒。他的目光在陈雨寒吊着的左臂上停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但没有问,只是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皮包里掏出那沓借条,放在桌上。
“大哥,三天到了。这账,该清了吧?”
陈守业坐下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德厚,五千块不是小数目,我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你看能不能宽限些子?年底之前,我一定想办法还上。”
“年底?”陈德厚笑了,笑得很假,“大哥,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我也需要用钱。你也知道,村里的事儿多,处处都要花钱。这五千块借出去一年多了,连本带利六千多,我总不能一直这么垫着吧?”
“德厚,我知道你为难。”陈守业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你看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景琛躺在床上,雨寒又伤了手,砖瓦作坊也停了,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你就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宽限到年底。年底之前,哪怕我把砖瓦作坊卖了,也把钱还给你。”
“卖了?”陈德厚的眉毛挑了一下,“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砖瓦作坊是你们陈家的祖业,怎么能卖呢?卖给别人,不如给我。我不是说了吗,作坊和杂货铺交给我打理,等景琛好了,我再还给他。这有什么不好的?”
“打理和抵债是两回事。”陈守业的声音硬了一些,“德厚,你要是愿意帮忙打理,我感激你。但你要是想趁火打劫,拿走我们陈家的产业,那不行。”
陈德厚的脸色变了,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阴冷:“大哥,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我趁火打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拿不出钱来,拿产业抵债,这是规矩。走到哪儿都说得过去。你要是不愿意,也行,把钱还给我,连本带利六千三,一分不能少。”
“你——”陈守业气得站了起来,手都在发抖,“当初说好了年息两分,一年也就一千块,怎么就变成六千三了?”
“大哥,你好好看看借条。”陈德厚把借条推到他面前,手指在上面敲了敲,“白纸黑字写着的,逾期不还,利息加倍。景琛出事到现在,三个多月了,按逾期的利息算,六千三我还少算了呢。”
陈守业低头看着借条,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王秀英站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上去理论,被李倩怡拉住了。
“德厚堂叔,”李倩怡站起来,走到陈守业身边,看着陈德厚,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你的意思,是不是今天拿不到钱,就要拿走砖窑和杂货铺?”
陈德厚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的伤停了一下,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那好。”李倩怡深吸一口气,“砖窑和杂货铺,你拿走。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立字据,写明只是代为管理,产权还是我们陈家的。等我们凑够了钱,你要原物奉还。”
陈德厚笑了,笑得很开心:“嫂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把钱借给你们,你们拿产业抵债,这就是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什么代为管理,原物奉还,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李倩怡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得商量。”陈德厚站起来,把借条收好,揣进口袋里,拎起皮包,“大哥,嫂子,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你们拿不出钱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明天我就让人来接手砖窑和杂货铺。你们要是不服,可以去告我。借条在这里,白纸黑字,官司打到哪儿我都不怕。”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陈雨寒突然冲上去,挡在他面前。他的眼睛红红的,脸涨得通红,右手攥成拳头,身体在发抖。
“你坏!”他冲着陈德厚喊,声音沙哑,“你欺负嫂子!你欺负大哥!你是坏人!”
陈德厚皱了皱眉头,往旁边让了让:“傻子,让开。”
“不许叫我傻子!”陈雨寒的声音更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傻子!你是坏人!你走!不许你来我家!”
“雨寒!”李倩怡赶紧上去拉住他,“别闹,让他走。”
“不要!他欺负嫂子!我打他!”陈雨寒挣扎着要冲上去,李倩怡死死地抱住他的腰,他的力气很大,她几乎抱不住。
陈德厚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转身走了。院门被他摔得“砰”一声响,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颤了一下。
陈雨寒站在堂屋中间,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他的左臂因为用力又渗出血来,纱布上洇出一片红色,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摇摇欲坠。
“嫂子,”他转过头,看着李倩怡,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保护不了嫂子,保护不了大哥,保护不了这个家。我是个傻子,我什么都做不了。”
李倩怡看着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走过去,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右手抬起来,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雨寒不是傻子。”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哭腔,“雨寒是嫂子的英雄。今天要不是你,嫂子就被刘大彪欺负了。你保护了嫂子,你是最厉害的。”
“真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真的。”李倩怡松开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又委屈又倔强,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她伸手帮他擦掉眼泪,指尖碰到他的脸颊,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咸涩。
“雨寒,你记住,你不是傻子。你是陈雨寒,是省城的大学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嫂子都不会觉得你傻。你在嫂子心里,是最聪明的,最厉害的。”
陈雨寒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陈守业坐在太师椅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折断的老树。王秀英靠在门框上,无声地流泪。陈雨寒站在李倩怡面前,右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像攥着这个家最后一点希望。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远处的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的,由远及近。李倩怡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过头来,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心里默默地说:景琛,你快醒吧。你再不醒,这个家就真的要塌了。
但她也知道,在陈景琛醒来之前,她必须撑住。为了公婆,为了雨寒,为了这个家。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雨,她都得撑住。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声音沙哑但坚定:“爸,妈,别哭了。产业没了可以再挣,人在就好。只要我们都好好的,这个家就不会倒。”
陈守业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泪光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李倩怡给陈景琛擦身体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她以为是错觉,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但他没有再动。
“景琛?”她轻声喊,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
没有回应。心电图机还是“滴——滴——”地响着,没有任何变化。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脸颊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景琛,你快醒吧。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哗哗的,像是天漏了一个窟窿。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把院子里最后一点喜气的痕迹都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