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董祉岐面露赞许,神色却渐转深沉:“甘茂羁留军中,终是心腹之患。

本帅意欲明便遣人押解他前往大梁。

此去八百里,需渡黄河而南,虽沿途皆属官道,大军通行无碍,然若仅数千兵马护送,难保秦人不会暗中截。

更兼流寇山匪时常出没,非智勇兼备者不可担此重任。

纵观全军,唯你可堪此任。

况且抵达大梁后,三皇子亦将召见于你,恐另有要务相托。”

辰君临心头微震:押解甘茂赴京?这八百里路途,秦军埋伏、盗匪劫道必是层出不穷。

然险境之中亦藏机缘——所谓富贵险中求。

一旦离营,正可沿途勘察列国风土,探听天下局势,为后筹谋铺路。

更可借此整训麾下士卒,磨砺战技,练就一支精锐劲旅。

至于那大梁城——魏国都城究竟何等繁华?战国贵胄过着怎样奢靡的生活?彼时 ** 又有何等风韵?

万千思绪如电光石火掠过脑海,竟激起一股远行闯荡的渴望。

辰君临按下心,神色平静道:“末将必誓死完成军令,将甘茂安然押至王城。

然此行道阻且长,险厄难测,恳请将军允准末将两个不情之请,亦可视为此番赴京的两个前提。”

董祉岐眉头微蹙。

将领临行前谈条件,终究令人不豫。

但见辰君临神情恳切毫无骄色,语气便缓和下来:“且说说是何请求?”

辰君临再度抱拳:“其一乃‘瞒天过海’之计。

末将恳请将军另遣一队人马,明午时大张旗鼓押解‘甘茂’出营——然车中所载实为军中挑选的替身,形貌须与甘茂酷似。

如此虚张声势,方可惑人耳目。”

董祉岐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待辰君临将计划全盘托出,他才缓缓抬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计甚妙。

趁天色未明,你领三千轻骑先行,务必赶在各方眼线察觉之前,越过所有可能设伏的地界。

此事须绝密,连营中诸将亦不可透露半分,方能骗过暗处的耳目。”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赏识:“想不到你年纪虽轻,行事却如此周密。

待秦国剑客与那些山野流寇扑向假车队时,真正的甘茂早已远在百里之外。

很好……那么,你所说的第二件事呢?”

辰君临心下一动,趁势开口:“第二件乃是末将私愿。

后营医女程淑,与末将已有白首之约。

此番前往大梁,前途艰险,吉凶难测,不便携她同行。

恳请将军能护她周全。

待末将在城中安定,必派人前来相接。”

董祉岐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自然知晓程淑——那个容色清丽、医术卓绝的女子,曾亲手为他取出肩头箭镞。

长子董勇屡次向他表露求娶之意,皆被她婉拒。

原来她的心早已属意眼前这位年轻将领。

立在帐侧的鲁维面色亦沉了沉。

他追随董祉岐多年,对董家两位公子的性情再清楚不过:长子董勇勇猛有余而襟不足,向来睚眦必报;次子董哲倒是沉稳多智,颇有父风。

若董勇得知程淑心属辰君临,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若起争执,将军会偏袒哪一方?这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帐内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董祉岐目光几经变幻,最终舒展开眉头,缓声道:“此事不难。

程姑娘于军中素有‘小医仙’之名,救治伤卒无数,众将士皆敬她三分,无人敢轻易冒犯。

你且安心前去,若他得三殿下青眼,建功立业,博得爵位荣华,再风风光光接她团聚,方是圆满。”

鲁维垂目不语,心底却泛起一丝冷嘲。

辰君临啊辰君临,你真以为大梁城是那般好闯的么?莫说魏王、太子与诸多权贵盘错节,便是三皇子麾下,谋士如云,高手林立,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你这毫无基的外来者,又能走得多远?

辰君临面色平静,仿佛未察帐中暗涌的思绪。

他自有计较——对这世道、对那素未谋面的三皇子,他皆无甚了解。

但从前世那些光影故事里,他早知“侯门似海”

的道理。

在未握稳任何凭依之前,他绝不会将性命轻易托付给一个陌生的“主人”

权力场中人心凉薄,为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效力,随时可能沦为弃子。

辰君临深知此理,故而不敢贸然将淑带在身边——前路凶险难测,朝暮之间或许便是生死之别。

他想,至少要等自己在大梁城站稳脚跟,再遣人回来接她。

更有一层思虑压在他心头:依他所知的历史轨迹,三皇子公子钰终将在王权之争中落败,最终登上魏国君位的乃是太子公子卬。

若果真如此,公子钰一派的覆灭几乎已成定局。

“如此,辰君临便先谢过董将军了。”

他起身抱拳,言辞间礼数周全。

董祉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只要你尽心为三皇子办事,多建战功,若能助公子成就大业,这等小事何足挂齿?往后自有数不尽的 ** 佳丽任你取用。

三皇子府中收罗了八位绝色姬妾,更有列国进献的佳人,届时少不了对你的赏赐。”

他话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轻嘲,心底实则瞧不上这般耽于儿女私情的年轻人——终只念着妇人之事,还能成什么气候?辰君临方才的请求,已让这位将军生出几分不悦。

辰君临并未深究对方神色,见所求之事皆得应允,心下稍宽。

随后又与董将军及谋士鲁先生商定了前往大梁城的路线,一应车马、军械、粮草及饷银皆连夜备齐。

一个时辰后,他告辞退出帅帐。

夜已深过子时。

一钩残月悬在林梢之上,浸在虚茫的夜空里,宛若沉在水底的银刃,漾开粼粼的寒光。

天地如此浩瀚幽邃,这一切始于何时,又将终于何处?抑或本无始无终?

辰君临摇了摇头。

来到这战国之世已有三月,从当初那个伤重孱弱的落魄公子,到如今能率军冲的武官都尉,其间种种恍若隔世,似梦非梦。

既然来了,便需安住;既然活在此刻,便得学会顺应,学会生存,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他不可能永远为人部属,做权贵手中的棋子。

终有一,他要凭这双手与一身本事,闯出自己的天地。

只是眼下,还须随波逐流,静待时机。

**天光初透,东方天际泛出鱼肚般的青白色。

秋晨雾正浓,丝丝缕缕缠绕在树冠枝桠之间,随风游移。

野风掠过,枯黄的草浪低伏下去,四野一片苍茫寥落。

辰君临率领三部千人队踏上前往大梁的路途。

两千步卒、一千骑兵,皆是他麾下直隶的兵马。

那些年轻黝黑的面孔,许多从未离开过河东故土,此刻即将奔赴魏国都城,不少士卒眼中闪烁着对未知远方的憧憬与激动。

巢盖、滕虎、沈正、杨瑞与侯伯皆随军而行。

昨夜混战中他们伏击秦军精锐,再度擒获敌将甘茂,这些低阶头目因此尽数晋升。

鲁维连夜草拟了任命文书,只为提振出征将士的士气——所有人的军阶都向上拔了一级。

巢盖由千夫长擢升为校尉,杨瑞与侯伯从闾长升作千夫长,滕虎和沈正则成了统率百人的闾长,亦即百夫长。

景砚此番也在队列中,是辰君临特意点选的。

昔共历患难,辰君临不忍这少年轻易葬身沙场,带在身边,多少能指点他些剑术武艺,往后也多一分活命的依凭。

“辰都尉,瞧那山头上站着个女子……模样好似淑姐姐!”

景砚不过十五六岁,生性活泼,眼力极佳,这两个月充作斥候练下来,越发机敏了。

辰君临抬眼望去,只见峰顶立着一位青衣女子,藕荷色对襟衫裙外罩着丝质薄纱,裙裾随风轻曳,袅袅婷婷。

乌发只用一条丝带松松束着,随意自然。

脸上蒙了层透明轻纱以挡秋风尘沙,风掠过时,长发如流云般飘拂。

是淑。

辰君临心口微微一暖。

昨夜出征前他曾去与她道别,二人对坐倾谈,相拥而眠。

虽未真正逾越界限,那份温存却仍萦绕心头,教人悸动。

他们之间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爱,只是相依相伴的温柔,像一脉清浅的泉水,细细地流,滋味甘醇,悄然沁入肺腑。

有时相守未必需要轰轰烈烈。

若能善始善终,平淡里透着清甜,已是福分,总好过大起大落、生死两隔。

此刻两人遥相对望,虽隔数里,目光却如被什么牵引着,深深交织。

“雄雉,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程淑轻声吟唱起来,歌声袅袅,情思缠绕。

这诗说的是:月更迭,思念悠长。

路途遥远,君何时归?

辰君临一时听得入了神。

此山此景,此女此歌,怕是要刻进骨子里,一生难忘。

“驾——”

他蓦地策马前行。

若再望下去,只怕脚步再难挪动。

当断则断,转身催骑上路。

男儿心中有情,不必尽诉于口,更该懂得藏于心间。

身后山巅,一缕埙音悠悠响起。

这回不再苍凉凄清,而是千丝万缕的情意,在秋风里交织飘荡,诉说着少女深藏的心事。

大军渐行渐远,那道身影终于隐入苍茫天地之间。

…………

辰君临率领着三千甲士向东疾行,绕过安邑城后,沿着黄河北岸的魏国属地继续朝王城方向前进。

队伍以步兵为主,行进速度并不快,行不过数十里;为掩人耳目,他们昼伏夜出,又派出多路斥候在前探路,以防遭遇埋伏。

甘茂被关押在一辆外表寻常的篷车中,车内四壁钉着铁皮,饮食起居皆在其中。

任谁也想不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竟囚禁着名震列国的秦国上将军。

两后,队伍渐渐离开河东平原,进入太行山西麓。

山势在此转为平缓的高原地貌,河流纵横切割,形成一道道横贯山岭的谷地,当地人称之为“陉”

自古有“太行八陉”

之说,皆是连通晋、冀、豫三地的咽喉要道。

队伍眼下正接近轵关陉——陉口处矗立着轵城,关隘当道,地势险峻,是从河东进入中原的必经之路,也是历来兵家争夺之处。

辰君临并不急于赶路,只令队伍稳步前行。

在远处窥探者眼中,他们不过是一支寻常的戍边征粮军。

夕阳西垂,霞光染红半片天空,道旁林木萧疏,落叶满地。

黄昏时分,辰君临择了一处临河的高地扎营。

此地背山面水,易守难攻,又便于取水生火。

三千人马刚动手搭建营帐,景砚便带着几名士卒匆匆奔回,喘息未定便报:“都尉,前方数里外的河谷中有动静——似是一群山匪正在围攻商队,厮甚烈。”

辰君临闻言,眉峰微凝。

魏国疆土狭长,南北接韩、赵,东临齐,东南近楚,西抗强秦,几乎四面受敌。

国内山岭间盗匪盘踞,时常劫掠过往商旅,而魏军多屯于边境,内地守备空虚,多年来始终未能肃清这些山寇。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