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凛冽、那股腥浓、那股直刺骨髓的惨烈,若非亲身陷在其中,绝难想象——它从来不像戏文里演得那般轻巧直白。
幸而辰君临前世历经严训,心志早已磨得冷硬如铁。
当温热的血点溅上面颊与衣襟时,他没有呕吐,也未手软。
身处此间,若不反击,下一刻倒下的便是自己。
三十斤重的兵刃挥动起来绝非易事,臂力稍弱之人厮片刻便会脱力。
辰君临渐觉手臂酸麻,可身旁千百勇士挥刀斩剑,敌人头颅与鲜血不断抛洒的景象,却让初临战阵的他浑身血液都灼烧起来。
一股不知从何涌起的力量贯穿四肢,七星步踏转,古辰剑诀挥洒,剑锋所过之处寒光流溢,竟依稀找回几分昔年仗剑少年的飒沓身影。
“————!”
吼声震野。
不断有人栽进血泊,却无人能腾出手去搀扶救援,只因敌人的戈矛从未停歇,仍在无情地收割生命。
这批秦军鹰卫皆是精锐,不仅甲胄兵器精良,训练更是严苛。
虽只五百余人,却步步为营,竟已撕开守军防线,突入营盘后侧,眼看就要扑向囤积粮草辎重的后营。
寻常士卒沙场搏命,多凭一股蛮勇乱砍乱,易斩敌亦易丧命。
受过格斗训导者,则懂得瞄准要害、出手果决,招式毫无花巧,只求一击毙敌。
至于精锐中的武士,更能于盯死对手弱点的同时冷静观察四周,在敌之际巧妙避开冷箭暗袭。
辰君临仗着过往丰富的搏经验,机警异常,虽初次投身这等战场,出手、格挡、闪避却衔接得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已有十余人伤在他的剑下,死伤各半,顿时引来其余鹰卫的侧目。
“小贼找死!”
五名魁梧精锐当即甩开周遭守卫,执剑齐齐向他扑来。
辰君临心知独力难抗三人以上,边战边向后退却,剑锋在身前绽开一片光幕,堪堪架住三道刺来的寒芒。
体力虽渐趋枯竭,中那股勇气与意却翻腾不休,化作一股血气贯注全身,令他面对秦兵围竟无半分畏怯。
“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辰君临身形如风,剑光随身流转。
他步法轻灵,每一次腾挪都恰好避开刺来的兵刃,手中长剑却似生了眼睛,总在格挡与进击间寻到缝隙。
一记侧踢狠狠撞在秦兵胯下,那人顿时蜷缩如虾,哀嚎声撕开夜色。
四道剑锋再度袭来。
辰君临振腕荡开左右两剑,侧身让过迎面一击,同时左拳已如铁锤般砸中另一人面门。
鼻骨碎裂的闷响未落,他手中长剑已回刺而出,精准地没入侧方敌人的膛。
抽剑,撤步,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此刻围上来的五人已一死两伤,仅剩二人仍紧追不舍。
后营方向已陷入混战。
秦兵如狼群般涌入营帐间的窄道,追逐与砍声四起,火光在帐篷间投下凌乱的影。
“粮草——”
辰君临心头一紧。
若让秦兵接近粮仓 ** ,前线大军必溃。
这道理虽浅,却如冰锥刺进他的意识。
他无暇再缠斗,骤然深吸一口气,足下踏出连环步,腰腹间一股暖流随呼吸升腾。
剑势随之而变:出剑七分,留力三分,每一击皆快如电闪,收回时却如抽丝,连绵不绝的剑影织成一张寒光网。
剩余两名秦兵被这骤变的节奏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惯于战场劈砍,何曾见过这般轻灵刁钻的招式?数剑交错,二人喉间、心口相继绽开血花,踉跄倒地。
辰君临纵身跃向伤病营,掀开帐帘吼道:“秦军袭营,要烧粮草!还能动的,随我出去——守住粮仓,便是守住全军性命!”
帐内伤兵们怔怔望向门口。
火光映着那少年染血的身影,平瘦削的轮廓此刻竟如刀削般凌厉。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 ** 秦狗!”
一名断臂的甲士用独手抓起地上的短戟。
“走!”
“拼了!”
怒吼如涌起。
还能站起的伤兵纷纷抓起身旁的兵器——断剑、残矛、甚至营帐的木柱。
热血在昏沉的伤躯里重新沸腾。
他们跟随着那道执剑的身影,踉跄却决绝地冲出营帐,如同一道突然从侧面刺入战场的楔子,狠狠扎进秦军鹰卫的队伍。
铁骨未折,血犹未冷。
在这片混乱的营盘上,残兵与少年竟汇成了一道嘶哑的洪流。
五百鹰卫如今仅存三百余人,他们聚作一团,如铁锥般向前方粮仓与伙房营地猛冲。
魏军守卒拼死抵挡,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秦卒悍勇,步步紧,眼看便要撕开防线,直扑粮草堆积之处。
便在此时,辰君临率部到。
“围住秦兵,一个不留!”
辰君临放声高喝,周围兵卒虽不明就里,却也随着呐喊起来。
呼声迅速蔓延,整片营地仿佛被这吼声点燃,士气陡然凝聚,将秦军团团围在核心。
这原是辰君临的攻心之计——营盘遇袭,守军本已阵脚渐乱,濒临溃散,经他这般一呼,反倒唤起了众人围歼敌寇的声势。
那些原本畏缩的士卒闻声胆气一壮,跟着嘶喊几声后,竟越喊越勇,手中兵刃也挥得狠了。
伤兵营帐早已燃起熊熊烈焰,黑烟翻滚,火光映着扭曲的人影。
一些动弹不得的伤兵在火中哀嚎,皮肉焦灼的气味随风弥漫。
“连伤者都不放过,与禽兽何异!弟兄们,替惨死的同袍 ** ——尽秦狗!”
辰君临双目赤红,耳畔凄厉的惨叫如针扎般刺入膛。
他中愤懑如沸,仿佛煞神附体,出手再无平剑法的精妙章法,只余最直接、最狠辣的戮之式。
这与同高手切磋时的路数全然不同,每一剑皆求毙敌,毫无花巧。
火马四处惊窜,引燃连绵帐幕。
风助火势,焰舌腾空,不少伤员葬身火海或遭践踏,头发衣袍皆燃,惨呼不绝。
但这般的景象却也点燃了魏卒的血性,他们如铁桶般层层围紧,将秦军鹰卫死死困在当中。
“锵——!”
刀枪交击之声密如骤雨。
双方兵卒面目狰狞,眼中迸发着混杂恐惧与狂热的凶光,无人后退,唯有以命相搏。
尸首一圈圈堆积,还站着的鹰卫已不足数十。
他们至死未想明白,这场精心策划的夜袭,竟会败在一名寻常士卒手中。
辰君临早已记不清自己斩了多少人。
约莫三四十名秦兵倒在他剑下,按军功足以连晋数级,可他此刻全然无心计较。
他只在血泊中淬炼着自己的意志,磨砺着胆魄与心。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若不狠厉,便活不过明天。
“嗤——”
剑锋掠过,又一颗头颅飞起。
热血喷溅三尺,洒得满地猩红。
这是倒在他剑下的第四十三个鹰卫。
辰君临未着甲胄,除肩头一道浅伤,周身竟无大碍。
四周魏卒——无论重甲武士还是轻装步卒——目睹他如修罗般的厮,皆受震撼,士气大振。
成百上千人如水般涌向残余的鹰卫,将其所有退路封死。
往这些秦军精锐凶悍突围时,六国士卒往往难以阻拦,而今被辰君临一带,连最怯懦的兵卒也瞪红了眼,挺刃向前,竟成悍不畏死之师。
最后一名鹰卫在乱刃中倒下,后营的战事终于平息。
魏军千夫长巢盖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大步走到辰君临身旁,一把揽住他的肩头,咧开嘴笑道:“好小子!秦人向来以勇悍著称,在你手里却像割草一般。
先前倒是小瞧你了。”
伤兵营的士卒们纷纷围拢过来,浑不在意四周弥漫的血腥气,一张张沾着烟灰与血污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全歼秦军最精锐的偷袭人马,挫败敌军的诡计,足以让每个人感到自豪。
“就是这位兄弟,一人斩了数十秦兵!”
“瞧他年纪轻轻,身形也不魁梧,竟有这般身手!”
“定是自幼习武,少年英雄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满是对辰君临刚才那番搏的钦佩。
巢盖转向周遭的兵士,扬声道:“弟兄们,此番大胜,人人有功!眼下最要紧的是扑灭后营余火,清理战场,严守营寨。
再派快马向前线禀报战况,好让将士们安心。”
“遵命!”
后营顿时忙碌起来。
有人拖走 ** 集中焚化,以防瘟疫;有人搀扶伤者前往医治;还有人提着水桶奔向仍在冒烟的营帐。
辰君临丢下那柄已经卷刃的长剑,蹲下身替一名伤兵包扎伤口。
布条刚绕了两圈,一个女子的呼喊声忽然穿透嘈杂,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辰君临……辰君临……”
那声音原本该是清脆的,此刻却沙哑得厉害,带着哽咽,一声比一声急迫。
辰君临手中动作一顿,蓦然回头。
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不远处焦灼地奔走,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俯身去辨认那些倒在地上的面孔——每看清一张不是他,便似松了口气,却又立刻陷入更深的惶急。
望着那身影,辰君临心头猛地一酸。
某个深埋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二十一世纪的街头,也曾有人这样哭着寻他。
眼眶发热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能做的,唯有好好活着。
“淑……”
他低声唤道。
那身影骤然僵住。
程淑倏然转身,泪痕满面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绽出混杂着狂喜与后怕的神情。
她像一阵风似的扑过来,径直撞进辰君临怀里。
“辰大哥……我还以为、以为你出事了……”
她将脸埋在他前,泣不成声。
辰君临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程淑抽泣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从他怀中挣脱,急急背过身去。
想到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这般扑在男子怀里,耳顿时烧得通红。
方才一时情急,只顾得上担忧他的安危,全然忘了男女之防;此刻见他确实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属于少女的那份矜持便又悄然回到了身上。
辰君临望着面前这姑娘忽而局促、忽而羞赧的模样,不禁莞尔。
这般含蓄婉转的情态,在他所来的那个时代,怕是再难见到了。
***
战事未歇,前方伐正酣。
嘶喊与兵刃撞击声如水般层层涌来,漫过荒野。
无数战马似怒涛翻卷,挟着摧山坼地之势奔腾冲撞,将所经之处碾作血泥。
战车纵横交错,旗幡蔽空,箭矢如蝗虫般飞坠。
残躯断戟散落四野,新尸覆着旧骸,天地间弥漫着一股铁锈与尘土混杂的腥气。
魏将董祉岐策马挥戟,甲胄浴血,却始终昂首立于阵前,如一面不曾倾倒的旌旗。
他嘴角掠过一丝苦笑——这便是战争。
所要捍卫的从来是家国疆土,可那些高坐庙堂之人,谁又真曾听见这片土地上冤魂的哀哭?
后方营地处腾起的黑烟令他心头骤紧,自知中了秦军调虎离山之计,此刻却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旦军心因后方生变而溃散,前线顷刻便会崩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