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君临!醒醒!”
呼唤声由远及近,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辰君临艰难地撬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睑,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几张沾满污垢与血渍的陌生面孔凑在近前,他们头发束于顶髻,身着右衽短衣,外覆简陋的皮甲,正焦急地望着他。
拍戏?片场?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周身真实的痛楚和空气中弥漫的 ** 与草药混合的浓烈气味击得粉碎。
“君临,觉着咋样?能喘气不?”
其中一人开口,口音古怪拗口,但依稀能辨其意。
辰君临茫然四顾。
这是一个巨大的帐篷,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 ** 与断续的哀嚎。
近百名伤兵躺在简陋的草席上,断肢残躯,触目惊心。
“这……是何处?”
他声音沙哑涩。
“伤兵营啊!”
那人答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小子命大,挨了一戟没死透,被袍泽从尸堆里扒拉回来了!”
伤兵营?袍泽?君临?
辰君临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款式陌生的青色甲衣,又摸了 ** 前已被粗糙包扎过的伤口。
真实的刺痛,真实的血腥,真实而绝望的哀鸣环绕。
一个冰冷的事实,比任何敌刃都更锋利地刺入他的认知:
他不再是为国执行“宝盒计划”的顶尖特工辰君临。
他成了一个名叫“君临”、身处不知名古战场伤兵营里,奄奄一息的普通小卒。
辰君临的视线里挤进一张黝黑的脸。
那汉子胡须硬挺挺地支棱着,嗓门粗嘎:“坏了!这小子怕不是把脑子磕坏了?怎的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胡话!这儿是河东战场,你可是魏军先锋左营的兵!”
一阵眩晕攫住了辰君临。
眼前的景象摇晃不定,荒诞得如同坠入破碎的梦境。
莫非……当真撞进了时空的裂隙?这等离奇事,原只该在戏文里出现。
他双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随即,无数陌生的碎片轰然涌入脑海,搅成一团浑浊的迷雾。
这身躯属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骨架纤细,皮肉尚嫩。
关于这少年久远的来历,记忆已是一片模糊,只依稀拼凑出几段残影:似是某个落魄贵族的后裔,化名君临,曾在韩国为质,仓皇出逃后,被魏军掳来充作冲锋陷阵的卒子。
前几那场昏天黑地的厮,便是秦魏两国为争夺河东之地,投入数十万性命进行的血肉磨盘。
“晏……职?不,我是辰君临。”
属于“辰君临”的意志如水般上涨,逐渐压过了那些纷乱的杂音。
他尝试着挪动这具陌生的躯体,刚想撑起身,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里层层叠叠缠着素白的绢布。
他吸着气,哑声开口:“你是……黑……”
“嘿!正是俺黑虎子,大号滕虎!”
那粗豪汉子咧开嘴大笑,笑声里透着一股毫不作伪的热络。
旁边还守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叫沈正;另一个才十五六岁,名唤景砚。
都是被强征入伍的平民。
在更早的岁月里,唯有贵族方能承袭百代不变的姓氏,平民则仅有名。”百姓”
一词,原本专指这些贵胄。
而今世道剧变,宗法崩坏,旧的姓氏体系土崩瓦解,许多曾经的“氏”
渐渐演化为寻常百姓家的“姓”。
这变迁背后,是贵族的式微与平民的崛起。
帐内这三人,皆是君临——如今是辰君临——的同袍,同在先锋左营充作步卒甲士。
前与秦军那支虎狼之师正面冲撞,军阵被硬生生撕开,死伤狼藉。
几人被冲散,“君临”便是那时被敌手一剑劈倒,阴差阳错间,让辰君临的魂灵附在了这具濒死的身体上。
帐帘忽被掀开,一道纤影伴着外头的光走了进来。
那是个身着淡青丝麻裙裾的少女,外罩一袭湖水绿地的比甲,通身素净,却别有一股清雅秀致。
剪裁合度的裙裳与柔软贴身的比甲,隐约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腰身曲线。
她臂弯挎着一只竹篮,里头盛着些草药与净布。
眼见帐内一群兵卒喧嚷,她细眉当即微蹙,清叱声脆生生响起:“莫要搅扰伤员静养!闲杂人等都出去罢……”
这青衣少女话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帐内近百莽汉与甲士竟一时噤声,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她虽无官阶权柄,可“战地医者”
这身份,便足以令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心生敬畏——在这修罗场上,谁敢断言自己明不需仰仗她手中那一缕生机?
那双纤白的手每不知要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因而营中兵卒无不对她心怀敬意,言语间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那姑娘是……”
“她叫程淑,大伙儿都唤她小医仙。
你伤得重,血流得凶,若不是她亲手替你裹伤缝合,只怕早已没命了。”
沈正在一旁低声解释。
见辰君临榻边几人还未离去,程淑微微蹙起眉尖,声音里带着薄责:“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搅扰伤员?”
滕虎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君临,你好生歇着,咱们先回营了,明再来看你。”
沈正与景砚也相继道别。
辰君临勉强点了点头,气息微弱:“去吧……战事正紧,刀箭无眼,都仔细些,别像我这般受伤受罪。”
“能捡回这条命已是造化,你这身子骨上了阵,一个敌首也斩不了,倒让秦军那些豺狼白捡功劳。
安心养着罢,我们走了。”
滕虎三人起身,经过那少女军医身旁时皆恭敬地侧身,神色温和——谁晓得哪一自己伤了,还得靠她这双手从 ** 手里抢人。
程淑已开始逐一检视伤兵的状况。
营中医者不止她一人,另有几位郎中在旁协助,手法却粗糙生硬,反不及这十六七岁的姑娘娴熟细致,只得跟在她身边打打下手。
“这处伤口要化脓了,敷上三七茎叶,化瘀活络……”
“手臂折了,莫乱动……”
“用刺秸、马刺草与牛口舌替他止血……”
“………”
辰君临静静躺着,隐约听见少女清凌凌的嘱咐声,心头百味杂陈。
自己死而复生,竟还踏入另一重时空。
从零星讯息里,他约莫知道眼下是秦魏两国争夺河东之地,兵戈相向——这该是历史上的战国之世了。
战国始于周威烈王册封魏、赵、韩三家为诸侯,七雄并立的局面由此铺开。
从春秋百余诸侯历经三百余年吞并,到战国初仅存二十余国,其中又以西秦、东齐、中原三晋、南楚、北燕七国最为强盛,世称“战国七雄”
。
辰君临暗自思量:“却不知此时是战国初年还是末年……七国势力盛衰各有不同,我得尽快养好伤,离开这战场才是。
否则随魏军与秦人交锋,胜算渺茫,岂非白白送命?”
正想着,程淑已走到他榻前。
目光落在他脸上——原该是二十上下的青年,此刻满面尘污,辨不清容貌,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如水。
她轻声开口:“解开衣襟,我看看伤口。”
辰君临身上那件魏国士卒惯穿的赤色战衣,领口 ** ,衣襟在前右侧交叠,一条革带束住腰身,下摆刚过膝盖。
因着伤势,原先的盆甲与甲都已卸去,此刻连衣带也需松开。
程淑指尖在他伤处周围轻轻探了探,颔首低眉,从竹篮里取出一只陶瓮,里头是捣成青褐色的药糊——映山红的与狗娃花的叶混在一处,专为止血生肌。
她将药匀在净布上,揭去他伤口处已渗血的旧绷带,重新敷好,这才开口:“伤势无大碍了,静养些时便能收口。
只是这段子,莫再动刀剑、使力气。”
一缕极淡的麝香气息从她袖间逸出,辰君临心神微缓,低声问:“淑姑娘,可否请教一事?”
“嗯?”
她正低头整理剩余的纱布,闻言抬眼。
辰君临略作迟疑,试探道:“此番秦国领兵来袭的将领是何人?当今在位的秦王,又是哪一位?”
程淑手上动作顿了顿,答道:“秦国国君是秦武王。
此次率军犯魏的秦将名叫那文博,听闻颇通兵法。”
“秦武王……那文博……”
辰君临在记忆中反复搜寻,却因对往昔岁月所知粗疏,终究对不上名号。
他索性再问:“还有一事冒昧——姑娘如何看待秦国昔年的商鞅变法?”
他急于弄清自己究竟落在了时光长河的哪一段岸畔。
程淑静立如初绽青莲,一袭素衫更衬得人清皎如玉。
她缓声道:“卫鞅本是卫国公族后裔,受封于商,故亦称商鞅。
昔年应秦孝公求贤令西入秦,说动孝公变法强邦,奖战功、废井田、拓疆土,使秦国渐强盛,隐隐已凌驾东方六国之上。
可惜孝公逝后,他遭旧贵构陷,又受秦惠文王疑忌,终落得车裂而亡。
其在秦执政二十余载,国势大振,确是法家难得的人物。”
“商鞅……故去多久了?”
程淑眸光在他面上轻轻一掠,似有浅疑,思量片刻方道:“约莫三十年了。”
辰君临眼睫微垂,心中已有了分晓。
若依他所知,商鞅殁于公元前三百三十八年,三十年光阴流转,此刻当时公元前三百零八年前后。
商鞅变法犹如一道裂峡,自此之前,秦国僻处西陲,山水险恶,难与东方诸国争衡;变法之后,秦地渐成虎狼之邦,尤其军力盛,直至百年后六合归一,东方再无一国可单独与之抗衡。
“哎,你怎么怔怔出神?”
程淑瞧着他问道,“这些旧闻民间早已传遍,你竟从未听闻么?”
辰君临回过神来,含糊应道:“我自小长在深山荒村,乡人少谈往事,故而知晓得不周全。”
程淑掩唇轻笑:“哪里只是不全,简直与全然不知没有两样!”
辰君临也笑了,朝她微微颔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这份情义,辰君临后必当偿还。”
少女打量着他瘦削的身形和沾满尘灰的脸,觉得有些滑稽,不禁莞尔:“你这样子,拿什么还我?”
见她神态活泼,辰君临也起了玩笑的心思,脱口道:“不如以身相许?”
程淑的脸颊霎时飞红,瞪他一眼,轻啐道:“好个没正经的!”
帐中养伤的士卒们闻言,顿时哄笑起来。
少女受不住这阵笑声,纤腰一拧,裙裾旋开半弧,足尖在地上轻轻一跺,转身便走。
辰君临没料到一句玩笑惹恼了她,忙提高声音道:“淑姑娘,我方才说笑的,莫要生气——”
程淑却不停步,眼看就要走出营帐时,忽在门边转过身来,朝他飞快地扮了个鬼脸,随即像一只掠水的燕子,轻巧地闪了出去。
**伤痛缠身,加上神思尚未完全清明,辰君临很快沉入睡眠。
梦中恍惚又见父母与女友小雪焦急寻觅的身影,接着场景跳转,竟又是从前执行任务的片段……这一夜梦境纷乱,醒来时天已微明,晨光从帐隙渗入,帐内 ** 声此起彼伏,将他彻底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