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殿弘三人,是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
每一级升迁,都浸透了血汗与年资。
眼见这毫无“国人”
基的辰君临,竟如流星般自新兵直窜校尉之位,风头一时无两,早已嫉恨交加。
更兼派系各异,立场本就对立,今狭路相逢,正是寻衅折辱的良机。
“好个狂妄之徒!今定叫你爬着出去!”
“何须三人?我一人便足以让你跪地讨饶!”
史殿弘抢先踏出一步,横身拦住吕刚与罗浪,嘴角咧开一抹森然冷笑:“这人归我了,两位兄长莫要相争。
且让我这沙场老卒,好好教他明白何为疆场规矩。
我‘武卒三狼’的名头,是百颗敌颅垒起来的,岂容这厮轻贱?不打断他几骨头,倒对不住咱们这名号!”
这“三狼校”
在武卒重甲营中确有些声威。
史殿弘、吕刚、罗浪,皆是以狼般凶悍闻名的校尉,经年厮,淬炼得筋骨如铁,心硬似石。
此刻遭辰君临如此轻视,怒极反笑,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辰君临心念电转。
军中魏国势力盘错节,各派系皆安亲信,彼此监视制衡,甚或还有秦、楚、齐、燕诸国细作混杂其间,处处皆需提防。
眼前三人分明故意寻衅,不如索性一并放倒。
既可立威震慑宵小,亦能让暗处诸多眼睛看清自己的斤两,或能借此在纷繁势力中,寻得一座坚实的靠山。
“何必多言。”
辰君临语气淡漠,目光扫过三人,“谁若倒下,只怪自家技艺不精,怨不得旁人。”
史殿弘怒极反笑,五指攥紧成拳,身形如箭般射出,一连七八拳裹挟着风声直扑辰君临周身要害。
拳风所至,劲气隐现,分明已不是寻常蛮力,而是摸到了明劲的门槛——这已算踏入武者之列。
拳影密集,呼啸刺耳,辰君临却神色平静。
前世他早已登临先天之境,今生虽内力全无,但那浸透骨髓的武学见识与生死搏的经验却丝毫未减。
眼看拳锋已至面门,他身形忽左忽右,如风中细柳,史殿弘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竟连他衣角也未沾到半分。
数十拳尽数落空,史殿弘面色铁青,陡然纵身跃起半丈之高,凌空俯冲,全身气力凝于右拳,暴喝如雷:“小畜生,纳命来!”
辰君临眼中精光一闪——武者最忌凌空发力,下盘虚浮,破绽自露。
他等的便是这一瞬。
左足为轴,身形疾旋,右腿如鞭甩出,划过一道半弧,脚尖不偏不倚正中史殿弘腰腹。
“砰!”
这一脚蓄力已久,辰君临这些时锤炼筋骨,气力早已胜过寻常武卒,腿劲如奔马踏石。
史殿弘惨呼一声,整个人倒飞两丈,重重砸落在地,一时挣扎难起。
“史兄!”
吕刚与罗浪齐声惊呼。
“你们那兄弟已经躺下了,”
辰君临掸了掸衣袖,“若不服,不妨一同上来。”
“好个狠辣的小子!今便叫你见识见识!”
吕刚与罗浪对视一眼,怒火攻心,再顾不得查看同伴伤势,双双挥拳扑上。
辰君临神色未变。
前世血火中走过的路,岂是这般粗浅围攻可比?
二人四拳虽猛,落在他眼中却迟缓不堪、漏洞处处。
他侧身让过吕刚重拳,同时手臂一展,如凤展翅,正是少林拳中的“丹凤朝阳”
,架开罗浪攻势,膝撞紧随而上,快如闪电。
罗浪惯于沙场枪剑,拳脚本就生疏,腹部硬吃一记,踉跄倒退数步,跌坐在地。
身侧吕刚又一拳袭向头颅,辰君临左臂格挡,化去劲力,趁其腹空门大开,右拳如锥直捣中庭。
吕刚只觉脑颅嗡鸣,天旋地转,还未站稳,脚下已被一记扫腿掀翻,重重摔在尘土之中。
不到十招,辰君临便收了势。
他垂手而立,目光扫过地上蜷缩 ** 的三名校尉,心下已了然。
这三人空有一身战场磨砺出的蛮力与血气,招式却毫无章法,不过是从些野路子武师那儿听得几句粗浅道理,勉强将力气拧成一股劲,皮骨是练硬了,内里却仍是空空如也。
这等本事,在万军混战中或可砍,一旦遇上真正的练家子单打独斗,便破绽百出,不堪一击。
“若心有不甘,回去再下几年苦功罢。
凭这点微末道行就想强出头,寻我的晦气,未免太不自量力。”
辰君临不再多看那三人一眼,转身径直朝中郎将的大帐行去。
帐前护卫通传后,辰君临掀帘而入。
帐内光线稍暗,正中案后端坐一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中郎将邱华。
左军建制严密,将军、俾将之下,便是四位中郎将统辖各部,邱华正是其中之一。
他年约三十五、六,眉骨高耸,眼目有神,身形虽瘦削,披甲而坐却自有一股精之气。
“校尉辰君临,拜见中郎将。”
邱 ** 声抬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来得正好。
董将军方才传下口谕,要即刻在主帅大帐见你,命我亲自引你过去。”
董将军召见?辰君临心头微动,不知又有何差遣。
邱华已起身,动作利落地佩上长剑,将头盔夹在臂下,道:“走吧。
董将军的性子你当知晓,传召之人若半柱香内未到,军法不容。”
辰君临抱拳称是,随他出帐。
帐外亲卫早已备好马匹,一行人翻身上马,数十骑簇拥着朝中军大营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烟尘,辰君临趁势将方才营门外与三名校尉冲突之事简略禀报。
他深知军中关系盘错节,与其等对方恶人先告状,不如主动向上峰言明,后若有 ** ,至少邱华心中能有分寸。
邱华听罢,冷哼一声,马速不减,话语随风传来:“左营将军徐少卿,连同他麾下的肖崖、冯烨等人,皆是太子公子卬一系。
你如今风头正盛,又是董将军亲自安排进左营的,他们自然想方设法压你一头。
董将军与我等中军、右营将士,多属三王子公子珏阵营。
至于骑兵、战车、辎重各营,则直属于魏王,在朝中算是中立。
这三大派系之外,还有各路世卿权臣安 ** 来的嫡系,甚至……别国细作也可能混迹其中。
记住,即便是在自家军营,也须步步留神。”
辰君临默默听着,邱华寥寥数语,已将军中那潭深水下的暗流与漩涡,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辰君临心中暗凛,未曾料到前线军中竟盘错节,各方势力明里暗里较劲,权谋与谍影交错,背后牵扯着当朝诸多权贵的棋局。
自己不过是个被偶然卷入的新兵,连做一枚棋子的资格都尚未具备。
“魏王既已册立公子p为太子,三王子莫非还有转圜之机?”
辰君临压低声音问道。
邱华目光骤然一凝,带着几分审视看向他,见对方神色间确无作伪痕迹,面色才渐渐缓和,轻叹一声:“念在你初任校尉,对朝堂与军中的纠葛尚不清楚,此番疑主之罪暂且不究。
有些事你需知晓,后董将军自会与你细说——公子p早年曾在秦国为质,六年前方归魏国。”
“四年前,秦国遣使来魏,力主立公子p为太子。
魏王与秦王会于临晋,公子p素来主张亲秦之策,意图联合西秦共分齐、燕、赵、韩诸国,但这与公孙衍丞相的合纵方略相悖,因而迟迟未能推行。
秦国欲东扩霸业,必经韩魏之地,打压魏国不过是其东进的第一步。
而三王子所持之策,是联结齐赵以抗强秦,不愿魏国与虎谋皮、终遭蚕食。
两位王子之间,早已势同水火。”
辰君临渐渐听出其中关窍——这不正是战国“连横合纵”
之局的延续么?列国并立,征伐不休,诸侯在外交与兵戈之间各施手段。
所谓连横合纵,实则是诸国在乱世中谋求存续的纵横之术。
秦国自商鞅变法后渐强盛,不再安守西陲,兵锋直指东方;马陵一役后,齐国取代魏国成为中原新主。
秦、齐二强皆向中原扩张,局势愈显纷乱。
受东西夹击的韩、赵、魏三国为求自保,便北联燕、南结楚,共抗齐或秦,此即“合纵”
,亦即聚众弱以敌一强;若弱国被齐或秦拉拢,转而攻伐他国,则称“连横”
,乃是依附强权以制诸弱。
当世善此道者,以四人最为知名:张仪、公孙衍、惠施、苏秦。
张仪被视作纵横一脉的开创之人,早年与苏秦同拜鬼谷子门下,习权谋韬略之术。
他先于苏秦出山,两度出任秦相,入秦后受秦王重用,取代公孙衍执掌大良造之职。
公孙衍失势后,离秦投魏。
公元前三百二十六年,秦将张仪率军夺下魏国陕城,驱逐城中魏民,并于上郡修筑关隘。
魏廷震动,魏王接连两年与齐威王会盟,欲借齐力抗衡秦国。
然张仪周旋其间,一面挑拨齐魏,一面向齐、楚示好,终使齐国背弃魏国,反与楚国联手攻魏。
适逢公孙衍自秦返魏,遂发起“五国相王”
,邀魏、韩、赵、燕、中山五国互尊为王,结为盟好,以固魏国边防。
不料同年楚国即发兵攻魏,在襄陵大破魏军,连取八座城邑。
因齐、楚两国从中作梗,五国相王之谋未竟全功,魏惠王由此对齐楚恨意愈深。
近二十载,连横合纵之策此起彼伏,诸侯交战不下百回,却无人能吞并他国,七雄相持之局始终未破。
左营与主营相距不过数里,辰君临与邱华未说几句,已至主营辕门。
二人下马,留护卫在外牵马等候,邱华令中军通传后,便引辰君临直入主帅大帐。
“末将拜见大将军!”
“属下拜见大将军!”
董祉岐正执简翻阅,闻声抬眼,朝二人微微颔首。
随后神色一肃,目光落在辰君临面上,缓声道:“你生擒甘茂之事已传至王庭,魏王大悦,特赐五百金、宫婢二人、奴仆四人,并大梁城宅院一所。
待战事毕,班师回朝,你便可入住新邸。”
辰君临心下一动。
此役生擒秦军主帅,退秦军至黄河沿岸,实是商鞅变法以来秦魏交战数十场中难得之大胜。
魏王素好奢华、重颜面,必借此大肆宣扬,自己之功,恐将成为魏国近朝野热议之事。
“沙场之上,人不战即死,国不战则亡。
当此战国之世,男儿投身军旅,建功立业,本是分内之责,岂敢奢求君王赏赐?属下愿将所赐尽数转呈将军。”
辰君临抱拳辞谢。
邱 ** 言一怔,暗想此人立下大功竟拒赏赐,未免过于耿直。
董祉岐凝视他片刻,忽然一笑:“本帅执掌三军,岂会贪图你那百金?不过你知进退、不慕眼前财利,倒合我脾胃。
就连三王子亦曾密函提及,对你颇为赏识。
只要你多立战功,将来擢升为将、调回大梁,皆非难事。
少主身边,正缺你这般智勇兼备、胆识过人的年轻人。”
辰君临面上恭敬应承,心底却暗自盘算:“魏国朝堂如今分明是三股势力在暗中角力——魏王、太子公子p与公子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