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嚎声令他心神难安,而更迫切的是弄清自己究竟置身何处——这究竟是哪个时代?外面的世界又是何等模样?
辰君临按住前的伤处,缓缓起身,挪步出了伤兵帐。
帐篷扎在山坡之上,属于大营后方。
他撩开帐帘,正见天际垂落一抹绯红的朝霞,那久违的晨曦,绚烂得令人屏息。
放眼望去,山坡上下尽是白色的营帐,缕缕炊烟在青峦与尘土间袅袅升起,远远看去,宛如晨光中飘拂的薄纱。
沉浑的战鼓声自前方传来,节奏分明。
军营前的空地上,数个方阵正在练,上万兵卒与骑兵反复演武。
那些年轻而黝黑的面孔上,眼神里跃动着某种陌生的亢奋。
各色战马——黄骠、黑骏、白驹、灰鬃、青骢——汇聚成一片斑斓的云海。
戈矛与藤盾在晨晖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闪烁不定。
“魏军?”
他凝神望向营中飘扬的大旗,旗上绣着繁复的篆文。
若非自幼在家传的典籍中见过这般字体,恐怕难以辨认。
——商鞅变法后三十年。
眼下正是战国纷争最炽之时,秦国崛起,列国相争愈烈,生灵涂炭。
若果真阴差阳错回到这古远年代,往后该如何立足,倒成了眼前最实际的难题。
辰君临继续向前踱步,停在一处山坳边,俯视下方演的方阵。
数万人齐整演武的场面堪称壮观,上千人结为一阵,步调一致,呼喝声沉厚如雷,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岳,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前推进。
大地随之震颤,风云亦似为之易色。
浓烈的男子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汗水与钢铁的味道,让辰君临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行伍之人的体魄与魂魄。
“哈!哈!哈!”
持着长矛的兵士们不断变换着架势,沉重的矛身时而平举前,时而斜指向天空。
他们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
阵列最为厚实的乃是重甲方阵,兵卒皆被厚重的甲胄包裹,手中长矛竟有七八米之长,仿佛一道移动的钢铁丛林。
可以想见,任何敌手面对这般铜墙铁壁,恐怕都难以近身,那七八米的死亡距离足以让轻装的敌人望而却步。
彼时列国对军卒的练本也简单,无需掌握太多繁复技艺。
能做到闻鼓则进、听金则退,遵从号令,便算合格。
何况那时节近乎举国皆兵,这些体格健壮的汉子多少都有些搏击的底子和行伍的常识,稍加整训便可投入厮。
唯有战事将起之时,调集起来的常备兵马与新募的兵勇才会进行这般临阵的伐演练。
尤其是大战前夕的演,重在彼此呼应与步调协同。
须知动辄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沙场对决,个人的勇力实在微不足道,胜负之数,多半系于整体的配合、统帅的谋略、兵甲是否精良,以及那一口昂扬不坠的士气。
辰君临的脑海里还浮着些许这青年“君临”
的零星记忆,却十分模糊。
只隐约知晓自己似乎是个家道中落的公子,具体的身世来历,便如隔雾看花,想不分明了。
辰君临也无心深究,那些前尘往事与他眼下并无系。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尽快养好这一身伤,强壮体魄,想办法在这片血腥的修罗场中活下去。
回到那充作伤兵营的帐篷时,程淑正与几位医官一同为伤者更换敷药。
帐内充斥着草药的苦味与伤口溃烂的腥秽之气。
时值初夏,天气渐热,创口极易化脓生变,那气味也愈发浓重扑鼻。
辰君临不敢大口呼吸,掩着鼻息走回自己那铺着草的角落,静候医官前来处置。
程淑似乎对他昨略显轻佻的言行仍存着芥蒂,今并未亲自过来,只让一位年长的郎中为他换了药与绷带。
辰君临心下不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不过那混合草药的效果倒让他有些意外。
伤口愈合的情形颇为顺利,未见恶化扩散,肿胀淤青也消褪了不少。
所幸剑伤未损及筋骨,照此看来,将养的子应当不会太久。
正暗自检视伤处时,一道身影悄然停在了他面前。
辰君临抬头,只见一位少女静立眼前,容颜清丽,身形秀逸。
一袭深色窄袖紧身衣衫,毫无纹饰点缀,古朴简洁。
衣袍的布料贴合着身形曲折而下,勾勒出纤细合度的体态。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尚存几分未脱的稚气,然而女子天然的风致已悄然蕴生其间。
辰君临见惯了现世种种妆饰精致的佳人,乍见这般不着脂粉、宛若清水芙蓉的古典少女,那种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韵致,反而更易触动心弦。
“淑姑娘——”
程淑微微蹙了蹙眉,从臂弯挽着的竹篮里取出一方拧得半湿的布巾,轻轻抛到他手边,声音清淡:“好好擦把脸吧,都快瞧不出模样了。”
辰君临接过布巾,指尖触到细软的纹理。
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血污与泥泞在脸上结了痂,想来是狼狈不堪的。”昨言语多有唐突,还望淑姑娘莫要见怪。”
他放缓了声音,学着记忆中那些文士的腔调说道。
程淑朝他轻轻皱了皱鼻子,转身便走,裙裾拂过帐帘时漾开一道柔软的弧线。
少女的心思总是这般难以捉摸,更何况——辰君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这毕竟是两千年前的时光里,一段他尚未读懂的故事。
午后营帐内弥漫着草药与汗尘混杂的气息。
辰君临靠在简陋的铺位上,听周遭伤卒们低声交谈,渐渐拼凑出此间局势。
此番镇守河东防线的魏国主将乃是董祉岐,以刚猛善战闻名,却并非莽夫。
帐中老卒说起这位将军时,语气里带着敬畏:“董将军治军如雷火,心里却亮堂得像面铜镜。”
辰君临在脑海中梳理着所知的历史脉络。
此时天下大势,七国并立,齐楚燕韩赵魏秦如星斗各据一方。
更早的春秋烽烟里上百诸侯相互吞并,至战国初年,唯余十数国尚存气象。
除七雄外,尚有越国雄踞东南,宋、卫、中山等小邦散落其间,四方更分布着林胡、楼烦、巴蜀诸多部族。
百年风云变幻,列国皆在变革中图强。
魏国早年得魏文侯重用李悝变法,整顿田制、编练武卒,又遣吴起、西门豹等能臣经营四方,曾为诸国之首。
然而时光流转,秦齐楚韩赵相继效法革新,尤其西陲之秦,十年间锋芒毕露,竟破五国合纵之师,虎视中原之心已昭然若揭。
“魏国……”
辰君临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帐外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营旗,“便从此处开始吧。”
***
秦魏两军经历数场恶战,各自退守营垒,战场暂时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双方都在补充粮草、修整兵甲,练的号子声从早到晚回荡在丘陵之间。
辰君临的伤势渐愈,失血所致的苍白仍未从脸上完全褪去,但伤口已生出新肉,走动时不再牵扯出锐痛。
这滕虎三人掀帐而入,带进一股室外清冽的空气。
滕虎因臂力惊人,阵前连斩七敌,已擢为伍长,获上造爵位;沈正亦凭三颗首级晋为公士,仍领甲士之职;景砚虽未升爵,却因机敏灵活被选为斥候,专司探察敌情。
四人围坐叙话,说起营中近琐事,粗陶碗里盛着的清水也仿佛有了些暖意。
商鞅在秦国推行新法,革新军制,将战功爵位划为二十等,自公士起,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彻侯直至列侯,每一阶所享俸禄与尊荣皆悬殊分明。
法令更明示:凡秦卒斩得敌国甲士一首级,便可晋爵一级,赐良田一顷、宅院一所、仆役一人;斩首愈多,爵位愈高。
那血淋淋的首级便是唯一的凭证——战后割取敌颅,携回大营,方能记功。
无爵者,仅称“士”
。
东方六国见秦军益强盛,纷纷效仿,亦设军爵,详定赏格。
如今的辰君临,便仍是魏营中一名寻常士。
他了解眼下战局后,只盼早养好身子,重拾武艺。
如今这具身躯太过单薄,莫说挥动十余斤的青铜剑厮,便是多走几步也气力不继。
纵然中存着前世武学见识,奈何体魄孱弱,劲道发不出,再精妙的招式也不过是空架子。
“平 ** 们练些什么?”
辰君临问同帐的滕虎。
“无非列阵走位、简单击刺罢了。
真到了沙场,这些花架子用处有限。
想活命、想敌,还得靠自家本事——臂力要足,兵器要重, ** 技更要狠。
战场上照面不过三两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滕虎说得直白,眼中透着历经生死的老练。
辰君临暗自点头。
那观看魏军演武,简直如同学子入学练站姿、走方阵,于体能磨砺极少,格斗之术更是敷衍。
寻常士卒全凭一股蛮勇冲锋,唯有少数老兵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回,才略微懂得如何更有效率地取人性命。
他默默扫过身旁这几张黝黑的面孔,心下思量:待我伤愈,重新练回武功,定要拣几套实用的拳脚功夫传予他们,也算不负这一场同帐之情。
当夜,辰君临悄悄离营,独入营外一片密林,盘膝坐下。
依照前世记忆里的调息法门,缓缓吐纳,导引内气。
练武首重养身,饮食、作息皆须规律,将体魄调理得精气饱满,方能承得住后来的苦修。
原身恐怕是个肩不能挑的文弱公子,手无缚鸡之力。
辰君临明白,自己必先夯实基,强壮筋骨,而后才能进行外功锤炼,生出明劲。
待到内外兼修之,未必不能重登高手之列。
他此刻运转的,正是前世辰家祖传的《古辰心法诀义》。
这并非什么玄奥莫测的神功,而是明末清初时,辰家先祖——一位精擅内家拳术的大师——所创的养气导引之术。
那位先祖在江山鼎革之际隐入江湖,开创辰氏一脉。
此后三百年风雨颠沛,家族却未曾衰微,直至辰君临穿越之前,依旧门庭不坠。
夜风穿过林梢,辰君临闭目凝神,一呼一吸渐趋深长。
古辰心法的入门关窍,辰君临早已烂熟于心。
他很快便引动星辉与月华,让那清冷的光流淌过四肢百骸。
呼吸渐渐沉缓,身体里淤积的暗伤被一丝丝化开,愈合的速度快了许多。
除此之外,暂时倒也没有更奇异的感受。
武道一途,讲究循序渐进。
体魄是基,没有强健的筋骨,便承载不了刚猛的外功;外功的火候不到,蛮力无法化为内劲,也就冲不开闭塞的经脉;经脉不通,内息难生,更遑论内外圆融、登堂入室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辰君临收功起身,舒展了一下肢体。
伤口处已不再刺痛,恢复的速度远非常人可比。
照这般情形,或许再有十来,便能尝试最基础的练力了。
常言道,练武不练力,终究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