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接过,却垂眸摇了摇头:“与救命之恩相比,我那点照料又算得什么。
若非辰大哥出手,此刻我……怕是早已无颜苟活,不如就此了断净。”
辰君临心头一涩。
这世道尚未开化,多少边陲蛮族乃至虎狼之秦,行事全无纲常伦理可言,劫掠戮、 ** 妇孺皆如饮水吃饭般寻常。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我会护你周全。”
淑抬袖拭了拭眼角,努力弯起唇角:“辰大哥的心意,淑明白。
可你伤势未愈,沙场之上生死又岂能由人?我见过太多魏国儿郎战死疆场,再也没能回来……虽略通医理,到底救不了所有人的命。
辰大哥,淑只盼你能好好活着。”
辰君临在心底立下誓言:他不仅要活下去,更要在这乱世扎下来。
从微末处起步,直至成为能左右一方风云的人物,亲眼看看这段历史将如何展开——倘若机缘允许,他更愿亲身踏入那洪流之中,与天下豪杰共弈一局。
眼下他虽尚缺强者之力,却怀揣着跨越两千年的见识与前世习武的体悟。
有这两样依仗,他相信在此世站稳脚跟,绝非虚妄。
不多时,两人分食起那只叫花鸡。
虽缺了几味佐料,鸡肉依旧香浓肥美,吃得满口生津。
程淑边吃边轻声赞叹:“真没想到,辰大哥整治山鸡的手艺这般好。”
辰君临听了险些呛住——山鸡?这丫头!他暗自好笑,面上只不动声色地继续吃完。
头已西斜,天际澄澈如洗,晚霞铺染了半边苍穹,金红的光穿过云层,为四野镀上一层暖辉。
他整好衣衫,程淑也已穿戴齐整。
罗裙外衫衬得她身姿愈显修长,柳眉杏目,睫毛纤长,唇色如初熟的樱桃般鲜润。
她生在秦魏交界的河东之地,年纪虽才及笄,身段却已窈窕有致,步履间自带一段娉婷风致。
“该回去了,”
程淑察觉他的目光,颊边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再晚些,落前便赶不回营了。”
此刻的她低眉垂目,含羞带怯,与早先那般将他视作寻常跟班的洒脱模样已全然不同。
女子唯有将你真正放进眼里、心中认作一个男子时,才会生出这般羞态。
若非如此,她连多看一眼都未必愿意,更不会有什么忐忑不安。
辰君临心下莞尔,也不多言,只将余下的药材收进竹篮背好,与她并肩踏上归途。
回到营区分别时,程淑唇瓣微启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声叮嘱他好生养伤,便转身翩然离去。
辰君临敛起心绪,回到帐中小憩片刻。
待夜色四合,他又悄然潜出营地,独自深入后山密林。
寻一处僻静地盘膝坐下,依照气宗法门调息吐纳,疏导经脉、温养筋骨。
学武的黄金年华多在少年,一旦过了十三四岁,骨相渐固,便再难修习上乘的内家功夫。
如今这身躯早已错过最佳时机,高深内功无从练起,唯有靠后天苦练,一次次突破肉身极限,方有可能重登武道巅峰。
“呼——”
半个时辰的吐纳导引,将体内浊气缓缓排出,灵台随之清明。
此时正是练拳的好时机。
他深知自己体魄尚弱,须得循序渐进,从轻到重,层层加固基。
辰君临起身先扎稳马步,练了一炷香的定桩腿功。
待双腿蓄足气力,便拉开架势,打起一套“伏虎七星拳”
来。
步踏七星方位,拳出带风,动作迅捷如流水,展臂、出拳、凝劲、变招,衔接得流畅自然。
拳法舒展间,筋骨皮肉皆得活动,架势虽已十足,却终究欠了几分劲力——所缺的,正是沉厚的内劲与爆发的刚劲。
辰君临缓缓收势,气息平稳悠长。
一股温热的暖意自丹田处升起,沿着四肢百骸徐徐流转——这便是武者所称的“气”
。
唯有修炼至一定境界,方能使这内息收放由心,凝为实质的罡劲。
拳路招式他已烂熟于心,劲力运转也颇为圆融,唯独缺了一股扎实的力道。
如今他这身皮肉筋骨未经锤炼,松散虚浮,出拳踢腿皆如无之木,空有架势却难伤敌。
当务之急,便是打熬气力。
若无雄浑力量为基,再精妙的武技也不过是花架子。
练力之道,在于千锤百炼。
奔跑、负重、腾跃、击打……种种法门皆是为了将四肢腰腹的筋肉锻造得饱满结实,使气力与敏捷远超常人,练就那线条流畅却暗藏爆发的体魄。
这是武道基,唯有先将身躯打磨成浑金璞玉,后方能精雕细琢。
此后十余,他仍每随淑入山采药。
伤兵营地处偏隅,军纪本就松散,加之淑在此间人情颇广,辰君临进出便无人阻拦。
这些子里,他一面以秘制药汤调理旧伤,加速复原;一面每夜吐纳练气,打熬筋骨。
力量增长虽缓,却已能真切感知。
进山之时,他常在四肢缚上沙袋,于林间奔跃翻腾,一点点将腰腹四肢锤炼得紧实有力。
前世积累的修炼经验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令他事半功倍。
不过旬月,已觉体魄远胜往昔。
***
晨光破晓,朝霞浸染层林。
深山老林之中,拳风呼啸不绝。
辰君临身形起伏如豹,一套伏虎拳打得酣畅淋漓,拳锋所过之处,空气隐隐震颤。
五百拳毕,心意与拳势浑然合一。
收拳之时,拳面已裹上一层凝实的劲力。
他微微颔首,对这十余的进境颇为满意。
前伤口已愈合 ** ,体魄更是精进不少。
如今双臂双腿已有半马之力,堪堪能挽开四十斤的硬弓,虽不算强悍,却已不逊寻常壮汉。
这般进境,得益于内外兼修之法。
若换作寻常武者,断无如此神速。
全赖前世浸淫武道的深厚阅历,令他重走此路时轻车熟驾,每一分锤炼皆落在紧要处,方能事半功倍。
稍歇片刻,他又俯身做起俯撑、深蹲、腾跃、踢击……沙袋缚腿,在山径间往返奔行数里。
直至力竭腿软,浑身虚浮,仍咬牙多撑了一炷香的工夫。
就在筋疲力尽之际,一股暖流蓦地从骨髓深处涌出,漫向酸软的四肢——这是体魄潜能被再度激发的征兆。
汗水浸透了辰君临的衣衫,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每一次极限的压榨都像是在冲破身体深处的无形屏障——唯有跨过这些障碍,肉身与能量的疆域才能不断拓展,力量方能真正增长。
他深知,在接触高深武学之前,必须将基夯得无比坚实。
要反复锤炼,让每一束肌肉都苏醒,让皮肤紧韧如革,让筋骨彻底舒展。
唯有如此,将来修习招式与上乘拳剑时,方能事半功倍。
七不辍的苦修之后,变化已清晰可感。
敏捷、速度、气力与柔韧皆有了长足进步。
若说初醒之时那具身躯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连二十斤的重物都提得勉强,那么如今,他已能稳稳拉开八十斤的硬弓。
前世的记忆如同烙印,使得他对武道的领悟、对招式心法的要义都异常熟稔。
所欠缺的,唯有时间累积的苦功。
从头练起,利弊皆存:利在经验老道,可省却无数摸索的曲折;弊在起步已迟,筋骨定型,若想有所成就,便必须一次次突破极限,让这具身躯能承载更磅礴的力量。
肉身若不强健,蕴藏的气力便不足,内里也就无法积蓄充盈的内劲元气。
那么武学的境界终将受限,难以攀上高峰,甚至无缘触及那玄妙的先天之境。
因此,磨砺体魄、凝练气力,乃是修炼途中最为基础,却也最为关键的一环,直接决定着未来所能抵达的高度。
力量锤炼得越精纯,往后的成就便越不可限量。
“嗬!”
见旧伤已愈,辰君临再度提升了训练的强度。
他将五十斤的巨石负在背上,练习那“金蟾跳水”
的身法。
每一次腾跃落地,足印都深深陷入泥中,汗如雨下,他却毫无松懈之意,只以近乎残酷的强度迫着自己。
复一,他的躯体逐渐变得壮实,甚至似乎拔高了些许。
原本瘦苍白的肌理,如今已覆上饱满的线条,块块筋肉紧密而结实,四肢柔韧却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隐隐透出武者才有的精悍气度。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通体舒泰。
他在锤炼外力的同时,亦以古辰心法调和着经脉气血,内外相辅,齐头并进。
若是寻常武者,即便有名师指引,也须从外功起步,绝不敢如此并行。
往往需经年累月打磨拳脚,待筋骨扎实后,方可开始调理气息、蕴养内劲,否则极易气血紊乱,反伤己身。
但辰君临却无此顾虑。
“尚可。
只需再坚持两月苦练,将四肢、腰腹每一寸筋肉都练得坚实如铁,力凝成劲,便可开始修习各类拳法剑术的招式了。”
他 ** 林间,晨霜未晞,东方渐露微光,林雾正缓缓散开。
正当他舒展臂膀之际,山丘下的军营忽然传来沉重的号角声,随即牛皮战鼓隆隆擂响——那是集结整军、预备迎敌的信号。
秦军恐怕又将发动攻势,魏营已开始列阵备战。
晨光刺破天际,战鼓如大地的心跳般从河东平原深处传来,一声沉过一声,最终汇聚成连绵的雷,滚过丘陵与旷野。
辰君临在林间疾行,衣袂带风,心中那簇火却烧得愈发明亮——若能重返那金戈交织之处,以热血印证生死,方不负男儿一世。
鼓声指引的方向,营垒依丘而列。
自高处俯瞰,一片灼目的赤色铺展开来,那是魏国的颜色。
战旗、衣甲、乃至矛缨,皆浸染在这统一的红里,仿佛大地骤然渗出的血,肃而庄重。
这颜色并非随意择取。
彼时天下笃信五行德运,王朝国祚皆上应天命,以金木水火土为序,各守其色。
魏自晋出,承周室火德,故尚赤。
而西陲之秦,却固执于玄黑,在列国眼中成了不可解的异数。
颜色在此刻不仅是标识,更是信念与命运的昭示。
号令如,自北向南层层推进,最终化作千万人齐整的顿足与兵刃轻叩。
第三通鼓响彻云霄时,营门轰然洞开。
赤色的水漫出辕门。
甲胄反射着破晓的微光,长戈结成沉默的森林,气尚未沸腾,却已沉沉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脚步声、马蹄声、金属摩擦声,所有声响交织成一股浑厚的低鸣,仿佛大地在深呼吸,预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撕裂。
辰君临终于跃上最后一道坡岗。
风卷着沙尘与草屑扑面而来,他眯起眼,望向那片正在苏醒的赤色军团。
膛里某种沉睡的东西被鼓声猛然撞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渴望的战栗——仿佛他生来便该站在这里,站在历史粗重的呼吸之间。
八万魏卒列阵于野,甲胄映着天光,森然如铁林。
每一张面孔都绷紧了,仿佛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