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二阶武者对视一眼,目中尽是惘然与惊骇。
以他们身手,原本全然未将车下那几名魏国死士放在眼里,谁知转瞬之间竟遭此莫名刺。
意识迅速涣散,两人先后栽落车下。
原本有这两名剑手挡在甘茂身前。
这位大将军出身谋臣,虽擅排兵布阵,武艺却甚是平庸。
听得两声惨呼,他尚未明白发生何事,待护卫跌下车舆,眼前空门忽现,一道绳套已当头罩落。
甘茂急欲闪避,但绳索已套紧身躯,将他双臂连同上身牢牢缚住。”来人!速救本将——”
他惊惶嘶喊。
然而五步之外,滕虎与辰君临同时发力回扯。
甘茂整个人顿时从轺车上飞跌而出,重重摔在车前丈余之地。
一声痛哼未歇,又被二人拽动,贴着地面拖至六人面前。
扬手间暗器飞出,紧接着绳索如蛇般甩出,一道身影被凌空拽起——前后不过十息工夫。
四周的秦兵被石灰迷了眼,视线模糊,纷纷向后踉跄退避,唯恐刀剑加身;后队未受波及的甲士却急于前冲,两股人对冲之下,中军护卫阵脚大乱,这瞬息间的破绽,已被辰君临牢牢攥在掌心。
时机稍纵即逝,生死成败,往往悬于这一线之间。
外围三百魏国死士趁乱突入十步之内,血战过后仅余不足两百人,终于与辰君临等人汇合。
众人迅速收拢阵型,层层相护。
辰君临振臂高呼:“得手了!聚拢!秦军主帅已在我等手中——”
吼声既是为提振己方士气,亦是要将这消息狠狠砸进周遭秦军的耳中。
“好!”
残存的魏国武士精神大振。
绝境之中忽现生机,原本抱着必死之心血战到底的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灼灼光芒。
“秦军听令!”
辰君临声如裂帛,“尔等上将军甘茂已被生擒!谁敢妄动,立斩主帅!”
周围死士齐声应和,声浪如水般层层荡开,中军阵中顿时哗然躁动。
***
辰君临与百余魏国精锐汇作一团,结成圆阵。
外层秦军如铁桶般围得密不透风,纵有双翼亦难突围。
所幸掌中握有秦军上将甘茂这枚筹码,中军与侍卫营闻得吼声,攻势骤然一滞。
辰君临一手压住甘茂肩头,另一手中的长剑稳稳架在其颈侧。
往温文甚至略显孱弱的青年此刻目光如电,声色俱厉,连身旁的滕虎与沈正都不由怔住——眼前之人竟有如此慑人气魄。
孤军深入虎,生擒敌军统帅,以此挟制十万大军——单是念及此节,便觉中热血奔涌。
大丈夫立于天地,当执剑在手,令山河震颤。
“魏狗!速速放开上将军!”
“再不放手,格勿论!”
“魏贼休想生离此地!”
辰君临将剑锋又近半分,冷冷道:“下令吧。
让你的人退开,让出一条生路。
这一阵,你们秦军输了。”
甘茂侧目看去,这青年眉目清朗,全无寻常武士的粗犷悍勇。
秦地尚武,国人多习拳脚,筋骨雄健;眼前之人却似文士般清瘦,教人难以将方才那雷霆手段与这副身形联系一处。
魏境多豪杰,不想少年郎竟有这般胆魄。
三百人敢闯十万军阵,老夫活到这把年纪,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甘茂虽为人质,神色却从容,仿佛颈边那柄寒刃不过是件摆设。
“闲话免谈。”
辰君临的剑锋又近半分,“你既落入我等手中,纵有千军万马在外又如何?三百人出城时便没想过回头——我等性命轻如草芥,甘上将军却是秦王的臂膀。
用这些草芥换秦国重臣,魏国稳赚不赔。”
他刻意将话说得粗粝,字字掷地有声。
滕虎、巢盖与一众魏卒闻言,膛皆挺起三分。
是啊,能入十万军中擒得敌帅,纵是今夜埋骨于此,青史也当记下一笔。
甘茂却低笑:“若此刻松绑,老夫许你们全身而退,每人十金,秦军即退三十里。
若执意取我性命……你们谁也走不出这营垒。”
“将军莫欺少年。”
辰君临朗声大笑,“放了你,我等立成肉糜。
至于怕死?”
他环视周遭一张张染血的脸,“若真畏死,方才刀已落下。”
老将目光微动,竟透出几分了然:“若不留生机,你们又何必挟持老夫?早该斩首夺旗了。”
辰君临心头一凛。
此人看得透彻——他确未依董祉岐将军“枭首乱军”
的密令。
斩帅易,求生难。
好不容易来这风云时代走一遭,岂能只为逞一时血勇?
营外忽传来沉雷般的喝声:“魏军听着!此刻放人,可留全尸!”
夜风卷着血腥气掠过火把,三百壮士的刀刃映出跳动的光。
秦军士卒的膛里烧着一团火。
那是自商君变法以来,数十年间积攒下的傲骨与血气。
老秦人从贫弱中挣出,以十万哀兵抗六国联军,到如今甲士百万,铁蹄东出,何曾将关东诸侯放在眼里?可今,数万大军环伺之下,竟让区区数百魏卒如尖刀般刺入中军,生生掳走了主将。
这耻辱像滚油泼在雪上,滋滋作响,灼得每一张脸都涨红了,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牙关咬得咯咯颤抖。
他们盯着那群被围在核心的魏人,恨不得扑上去,用戈矛将他们捣成肉泥,再碾进尘土里。
“放下甘将军!”
文博的声音冷得像腊月河面的冰。
他按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是甘茂一路提拔上来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甘茂其人,出身下蔡,师从史举,通晓诸子,更有韬略胆识。
昔年得张仪、樗里疾举荐,入秦廷效力。
三年前,他辅佐左庶长魏章夺取汉中,后又平定蜀地动荡,军功赫赫。
今岁新王即位,初设丞相之位,右相已属樗里疾,只要此战击破魏军,甘茂回朝便是板上钉钉的左丞相。
此刻主帅被擒,岂止是战局之危,更是他文博与整个派系前程的劫数。
“哗——”
铁器摩擦的刺耳声骤然炸开。
四周秦军齐齐踏前一步,长戈、矛尖、剑锋如林推进,几乎抵到了最外层魏卒的甲胄上。
魏卒们以身躯为墙,死死抵住,一张张脸憋得通红,眼中却烧着近乎癫狂的光——那是绝境之兽才有的神色,不退,死也不退。
空气凝固了。
没有喊,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双方之间拉扯,每一道目光都死死钉在各自将领的唇上,等待那一声令下。
“让开!”
辰君临的吼声撕裂了沉寂,“不然我立刻取他性命!”
“——!”
百余魏卒应声咆哮,声浪混着拼死的劲力猛然外涌,竟将到眼前的秦兵硬生生推得后退了几步。
“尔敢!”
文博目眦欲裂,长剑前指。
身旁亲卫、甲士闻令,如铁流般再度向前挤压,一步,又一步,将那小小的魏军圆阵压得更加局促,寸土不让。
辰君临忽然仰天长笑,笑声里尽是苍凉与决绝:“丈夫立世,何惧生死!纵使敌手如云,无非血染荒草,魂归野青!大魏的儿郎们,今便与秦人决个痛快!死,亦为鬼雄,名刻汗青——”
他话音一顿,眼中戾气暴涨,手中利刃倏地压上甘茂颈侧,“——便先用这秦军上将的头颅,为咱们黄泉之路祭旗!弟兄们,准备……”
寒光映着他森然的面孔,也映出怀中秦将瞬间惨白的脸色。
那“准备”
二字之后,是无边的死寂,以及即将爆发的血雨腥风。
辰君临中的怒火已燃至沸点,此刻唯有搏命一途。
这是意志与胆魄的厮,谁先露怯,谁便先溃;撑到最后的人,方能握住一线生机。
“且慢!”
眼见辰君临真要动手,那文博与甘茂一手栽培的部将、门生终究按捺不住,齐声喝止。
他们双目赤红,愤恨交加,却束手无策——人质正悬于对方剑刃之下。
辰君临稍稍定神。
若能不死,自是最好。
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对秦军而言,他们这两百魏国武士的性命贱如草芥,不过尘土。
可甘茂不同。
他是秦国名将,更是执掌朝政的重臣,权柄位列秦国前三。
继张仪、公孙衍之后,甘茂是秦国罕有的文武兼通之才,在军中的威望与地位,举足轻重。
辰君临嘴角掠过一丝冷意,声音既硬且缓:“若不想让他与我们同归于尽,便让开道路。
待我们退出军阵,交了使命,自会放甘茂将军归来。
何况他是七国间屈指可数的智将,即便落入别国手中,也无人敢轻易折辱。”
秦军谋士秦学文凑近那文博耳畔,低语道:“甘将军的性命要紧。
河东之地失了,往后还能夺回;将军的命却只有一条。
若因这两百余条贱命赔上将军,实在不值。”
“甘将军是我等恩师,绝不可有失!”
一众甘茂门生的将领纷纷附和。
中军里尚有甘府门客、策士,皆倚仗甘茂在秦国立足谋爵,此刻无不心系他的安危。
辰君临察觉秦军紧绷的气势稍有松弛,立即低声下令:“众人靠紧,莫要散开。
我们缓缓移出秦阵,董将军必会派兵接应。
弟兄们——我们回营!”
这番话让所有自认必死的武士恍如隔世。
若能生还,此行必将成为他们一生最耀眼的光痕。
两百魏国武士背脊相抵,缓缓挪步,结成一个致密而坚固的圆阵。
他们昂首执刃,浑身浴血,甲胄残破,面对数十倍于己的虎狼秦兵,无一人眼中露出惧色。
唯有骄傲,灼灼如焰。
“统统退开!”
辰君临目光如冰,与滕虎、沈正一左一右架住甘茂。
即便秦军暗放冷箭,三人亦能在瞬息之间令甘茂殒命。
尽管不甘,一万中军、三万外围轻锐、一万弓手,仍徐徐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辰君临一行人缓缓后撤之际,外围的秦军士卒终究按捺不住意。
他们心知肚明——只要不伤及内圈的死士、不危及主帅性命,外围这些魏卒的性命,不过是随手可弃的草芥。
兵刃相击的正鸣连绵不绝,最外层的魏国武士接连倒在血泊之中,却也拖了众多秦兵同赴黄泉。
退出三十步后,辰君临身侧仅剩百余人。
脚下延展的尸列之中,魏卒与秦兵的躯体交叠横陈,再无分敌我。
辰君临环顾身旁这些年轻的面容。
每一张脸上都刻着近乎悲壮的骄傲,沉默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里头烧着灼灼的、不肯屈折的火焰。
能走到这一步,即便下一刻便战死,也值得了——他们竟真以三百之众,贯穿敌阵,生擒了十万秦军的主帅。
自魏文侯以降,纵是名将庞涓掌兵之时,有过几场漂亮胜仗,却何曾有过这般孤军深入、直取敌酋的壮举?
低沉的号角声就在这时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正面的魏军终于动了。
战车碾过大地,铁骑如涌出,数万甲士高举长戈长剑,盾牌映着天光,声震彻云霄。
那一股磅礴的、近乎暴烈的阳刚之气,顷刻间席卷了方圆数里的战场,风云为之变色。
“魏军开始总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