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摧枯拉朽的力量,再精妙的招式也只是花架子,到了真刀 ** 搏命的时候,尤其在那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唯有实打实的武力,才是活下去的倚仗。
简单压腿活络了筋脉,辰君临便从后方栅栏的破损处钻回营地。
伤兵营被安置在军营边缘的山坡角落,这些残兵早已不受重视,守备松散,围栏多处破损,反倒方便了他夜间的出入。
回到营帐躺下,气血运行顺畅,这一夜睡得格外沉实,未曾被伤痛惊醒。
次天刚蒙蒙亮,军医便进帐来为伤员换药。
那道窈窕的身影再次出现,正是清丽绝俗的程淑。
望着她忙碌的背影,辰君临心中忽然一动:与其困在这伤兵营里束手束脚,不如设法随她出去。
一来可觅地练功,二来……若能寻得几味合适的草药,凭他辰家秘传的方子,熬制成药,对这伤势定然大有裨益。
换药时,辰君临状似随意地开口:“淑姑娘,这些草药都是你亲手采来的么?”
程淑正专注地敷药,闻言轻轻点头:“大半是吧。
清晨若不需换药,我总会去附近山林转转。
近来秦军频频调动,大战恐不远矣,我想多备些药材,到时或能多救几条性命。”
辰君临顺势道:“那明采药,能否容我同行?我也想学些粗浅的医理。
达时或可济人,穷时亦能自救,在这世道里,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路。”
这话入情入理,程淑手上动作微顿。
她暗想:战事凶险,他伤愈后难免要被遣往前线,这般单薄的身子,怕是凶多吉少。
倘若真能习得些医术,将来留在医营,或许就能避开那刀箭无眼的沙场了。
思及此,她抬眼看了看辰君临恳切的神色,终是轻声应道:“也好。
只是山路崎岖,你伤势未愈,须得量力而行。”
晨光初透,秋雾如纱。
程淑立在辕门外的石阶上,看见辰君临早已候在那里,单薄的衣衫在微寒的风里轻轻鼓动。
她心里那点柔软又泛上来,朝他点了点头。
“等久了么?”
她走近了问。
辰君临只是笑,接过她肩上那只半人高的竹筐。
筐子比他预想的沉,他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程淑又从大筐里取出一只小些的背篓自己挎上,一面说:“旁的医官都已进山了。
我们须走远些,近处的山早被采空了。”
守营的兵士见是她,未加盘问便放了行。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碎石小径,渐渐将营盘的旌旗与炊烟抛在身后。
山路渐陡,程淑不时停下,指着岩缝或树处的草叶细细讲解名目与药性。
辰君临跟在她身后,气息已有些不匀,却仍专注地听,偶尔应一声。
他自然认得这些草木——前世在家族里,辨药与求生皆是童子功。
此刻的虚心,大半是装出来的。
他真正要的,是这片无人打扰的山野,是能舒展筋骨、重拾武艺的空旷,是寻些野物补养这副孱弱躯壳的机会。
“前头便是清鸿岭。”
程淑回身指了指云雾缭绕的山脊,“那面阳坡药材多些,跟着我,莫走散了。”
辰君临喘着气应下。
这副身子实在不济,手脚虚软,掌心连握紧都费力。
他暗自咬牙,必须尽快脱胎换骨。
程淑已灵巧地攀上一段陡坡,拨开一片带刺的藤蔓,忽而轻呼:“瞧,朱兰草。”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丛紫绀色细长叶片,叶上有深深的纵褶。”也叫甘、紫蕙。
你看它的,厚实如鸡首,粘性足,止血是极好的——莫与楚越的紫珠草、三七草弄混了,记错了,可是要出事的。”
辰君临凑近去看,湿的泥土气混着草叶的清苦扑入口鼻。
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又望向层峦叠嶂的远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千年前的天地,此刻就在他脚下。
程淑正仔细地为他说明各种草木的用途,辰君临面上认真听着,心里却有些无奈——这些植株他自幼便熟识,哪里需要旁人再来指点。
他保持着虚心受教的模样,暗地里却回想起家族传承的医典中记载的方子:有几味药材专治外伤,若能配齐煎服,再辅以外敷的伤药,不出七,身体便能见好。
“淑,前面不远有处山涧,我想去清洗一下伤口。
这衣裳也沾满了泥污,顺道搓洗一番。
这些子实在憋闷,正好透口气。”
辰君临寻了个由头,打算暂时离开。
程淑轻轻蹙了蹙眉,目光掠过他衣襟上涸的污迹。
若是要她替他洗衣……念头及此,眼前仿佛浮现出为他擦拭更衣的情形,耳不由微微发热。
她垂下眼,低声道:“那你去吧。
只是小心别让伤口沾了生水,用布巾蘸湿擦拭便好。
衣裳简单漂洗即可,莫要太过用力,免得牵动伤处。”
辰君临应了声,转身便朝山涧走去。
他在涧边转了一圈,按着记忆里辰家秘方的配比,采来几样平少用的草药,仔细捣碎调和。
随后从行囊中取出一只粗陶瓮——这陶瓮形制拙朴,表面粗黑,正是眼下寻常士卒所用的器物。
这年头陶瓷烧制尚未精进,青铜器皿又非他这等身份所能得,手中这只黑陶瓮,还是他从营中悄悄带出来的。
他垒了个简易的土灶,将陶瓮架在上头,添了清水,引火点燃柴枝。
药汤在瓮中渐渐滚沸,只要按时服下,伤势便能加快痊愈。
趁着熬药的工夫,辰君临也没闲着。
连来只有粟米粗粮果腹,无爵位者不得食肉,于他这般体虚之人而言,实在难以补益元气。
他抽出两柄短刃,手腕一振,刃尖破空而出——用的正是辰家飞刀的手法。
只听簌簌几声,一只山野间的雉鸡应声倒地。
他利落地处理了猎物,在溪边洗净内腑,打算裹泥烤熟,也好补一补身子。
虽说眼下气力未复,内劲全无,但他毕竟曾浸淫武学多年,眼力与手法仍在。
飞刀之技,重在心神、眼力、意念与力道的合一。
如今他所缺的不过是重新积累内息、锤炼体魄的过程,但这一手飞刀使出,准头依旧不减,足以让他在山野间谋得一线生机。
待洗净外衫,又小心擦拭过伤口,瓮中药汤也已熬成。
辰君临仰首饮尽,苦涩之味顿时盈满口腔,但不过片刻,体内那股隐痛便缓缓消减下去。
“家传的方子果然有用,”
他心下稍宽,“所幸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之苦。
若真等到百方能行动,那才麻烦。
照这样下去,伤口愈合后再服药调养,不出半月应当就能开始练体了。”
正思量间,他转身要去察看埋在火灰中的土鸡,山涧入口处却忽然传来女子急促的呼救声。
“住手!你们是何人?秦国的探子?竟敢闯入魏军防区,莫非不知这是死地?”
少女的嗓音里带着颤抖,却强撑着不肯示弱。
“小娘子,这几战场上,魏人可没少让秦人流血。
今既叫咱们撞见魏国的女子,自然要先快活一番,再丢去喂狼,好教你们魏国男儿瞧瞧,连自家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军人!”
“嘿嘿,瞧这模样倒水灵,今合该咱兄弟走运。”
“要怨,便怨你生在魏国。”
两名秦军斥候本是潜入魏境查探,却在山野间撞见独自采药的淑,邪念顿起。
秦地偏居西陲,数十年前犹是蛮荒之地,民风悍野如未驯的兽。
自商君变法,秦人虽渐染中原礼文,骨子里那股狼性却从未消褪。
“禽兽不如!”
淑眼底憎恨与慌 ** 织,手中紧握的药镰才扬起,便被一名秦卒铁钳般扣住手腕。
酸麻之感窜上臂膀,镰刀应声落地。
“待会儿便叫你知晓,什么叫求生不得——”
二人各扭住淑一臂,正要往深草丛里拖去,忽闻破空锐响。
一名秦卒后背迸出血花,扑倒在地挣动两下便没了声息。
另一人急转身拔剑,剑锋尚未完全出鞘,白光已至眉间。
他瞪着眼仰面倒下,额上短刃没入三寸。
转瞬之间,两条壮汉已成尸首。
淑虽在军中行医多年,见过无数伤亡,可这般近在咫尺的戮却迥异于营帐内救治不治的沉静。
她脸色煞白,指尖微微发颤。
草丛簌簌分开,一道身影跃出。
来人眉目清朗,正是辰君临。
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关切:“可伤着了?”
“辰君临?方才……是你?”
辰君临俯身从尸身上收回两柄短刃,就着秦人衣襟拭去血迹,抬头时唇角浮起淡淡笑意:“这荒山野岭的,还能有谁?”
“当真是你!”
淑眼眶倏地红了,“我竟不知你有这般身手……若不是你,我……”
后怕如水涌来,话音未落,泪已滚落。
见少女惊魂未定,辰君临起身轻按她肩头,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栗。”莫怕,”
他声音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淑拭去颊边泪痕,将身子轻轻倚向他前,忽然绽开一抹含泪的笑:“多谢辰大哥。
平见你总是一副温文模样,谁料斩两名秦卒时竟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往后我可不敢再小瞧你了。”
辰君临低低笑了一声。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副皮相太过清俊,乍看之下确似个绣花枕头,缺少几分乱世男儿应有的粗砺之气。
是该好生锤炼筋骨了,否则在这刀剑铿锵的世道里,怕是要被女子们看轻了去。
**溪涧微光**
辰君临引着淑转入山涧深处。
方才一番挣扎纠缠,她衣衫已被扯破数处,斑斑血迹染在裙裾上,瞧着甚是刺目。
女儿家终究在意形容,一见涧水清浅,便急着要洗净污渍,补缀裂痕。
辰君临四下寻了些枯枝,搭成个简易木架,又解下自己外衫悬于横杆之上,权作一道布幕。
淑这才背过身去,褪下沾染血污的罗裙与外衫,只着一层轻薄的贴身小衣与衬裤,跪坐在溪畔青石上搓洗衣裳。
水光漾漾,映得她 ** 的肩臂莹白如玉,身形在稀薄晨光里勾出纤柔的轮廓——可惜这一切皆被那道衣衫隔开的屏障悄然掩去,辰君临无从得见。
为让湿衣快些透,辰君临又拾来些柴,在布幕外侧生起一堆火。
火焰噼啪跃起,蒸腾的水汽混着暖意漫开,驱散了涧底萦绕的寒凉。
趁淑浣衣的间隙,辰君临取出怀中温着的药汤仰首饮尽。
草药的苦辛在喉间化开,随之涌起一股温流,缓缓滋养着伤处。
他撕开裹在泥壳里煨熟的野鸡,焦香混着肉味顿时弥漫开来,引得人腹中馋虫蠢动——算来已整月未尝荤腥,此刻嗅到这香气,喉结不由滚动了几下。
淑洗净衣裳回来时,正撞见这扑鼻的浓香。
她脚步微顿,腹中忽然响起一声轻鸣,脸颊霎时飞红,轻声问道:“辰大哥,这是何物?竟这般香……”
“叫花鸡。”
辰君临撕下一条肥嫩的腿肉递过去,“见者有份。
请姑娘尝尝野味,也算答谢这些时照拂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