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稳住呼吸,只分出一支亲卫疾驰回援,自己仍牢牢钉在阵中。
便在这时,秦军黑甲精骑如利刃般楔入魏 ** 阵。
马背上的秦卒矫捷如豹, ** 掠起道道寒光,将沉重的战车阵冲得七零八落。
玄甲洪流所至,魏军赤衣节节败退。
随即,魏国重甲步卒结阵迎上,与秦骑绞在一处——两军最锋锐的刀刃撞出火花,血气蒸腾,竟在半空凝成一片淡淡的红雾。
董祉岐眺望战局,中如坠巨石。
秦国战力列于七雄之首,已是天下共识;赵国次之,魏齐楚居中,燕韩居末。
至于宋、鲁、中山等小邦,在这般铁骑面前,更如草芥。
“甘茂用兵,果如传闻诡谲难测……”
他默然思忖,“能与樗里疾并称秦国智囊,是我轻敌了。
此战胜负,只怕已由不得我。”
身侧紧随两名青年。
一人约二十出头,体格魁梧,眉峰如刀;另一人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目光沉静。
此二人正是董祉岐的庶子——董勇与董哲,一武一文,自幼随父辗转沙场,早将战阵伐与兵略谋策刻进了骨血里。
董勇拱手行礼,声音铿锵:“父亲,请准我领五千精骑自右翼突袭,先破秦军侧阵,再直捣中军,取那甘茂首级!”
董祉岐却缓缓摇头。
这儿子勇猛有余,却欠了思虑,若不经一番打磨,终究难当大任。
他面色肃然,沉声斥道:“荒唐!军阵之前,一举一动皆关生死。
五千精骑乃我军最后的倚仗,岂容你轻率出击?只怕你尚未到中军,人马已尽丧于敌阵——硬拼,我们拼不过秦人。”
一旁的董哲虽年纪稍轻,却更明白父亲深意,也开口劝道:“大哥,爹爹所言极是。
秦军尚有黑甲精骑两万、重甲步卒五万、战车五千、弓手一万列于中军,至今只动用了不足半数兵力。
你带五千人深入,无异于羊入虎口,此计断不可行。”
见父兄皆反对,董勇面露不甘,颓然叹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军溃败不成?”
董祉岐目光投向远处烟尘翻卷的战场,低声道:“眼下我尚未寻得破局之策,唯有暂持守势,以待其变。
同时须做好撤退的打算。
此战若败,秦军必趁势掩,我们只能退守安邑。
到时河东数百里山河,恐怕便要落入秦国之手了。”
帐中一时寂静。
董勇与董哲都清楚,一旦秦军大胜、魏军退守安邑,不仅河东疆土难保,朝中太子与九王子一系更会借此发难,打压三王子麾下的势力。
届时父亲兵权被夺、地位动摇,朝堂上暗涌的党争必将掀起骇浪。
正沉默间,一队从前线折返的亲卫精锐已赶回后营。
此时袭营的秦兵早已被剿灭,余火亦被扑灭,伤员安置妥当,守卫正清理着战场。
亲军都尉黄猛提着阔刃重剑,向千夫长巢盖问道:“偷袭后营的秦兵——都已解决了?”
巢盖挺昂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不错!五百秦军鹰卫,意图焚我粮仓,已被我们尽数歼灭。
都说秦军精锐,看来也不过如此!”
黄猛闻言一怔,几乎失笑。
五百鹰卫?那可是秦国百里挑一的锐卒,专司奇袭破阵,即便三千人马也未必能将其困住。
他狐疑地打量眼前这些轻甲守卒,摇头道:“就凭你们一两千后卫,能全歼五百鹰卫?这话说得未免太满。”
“正是,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周围几名亲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他们久经战阵,深知秦军鹰卫的厉害——那些士卒装备精良、悍勇异常,素有“鹰目鹰力”
之称,个个皆是以一当十的死士。
莫说这些散守后营的士卒,便是他们这些将军亲卫,也不敢断言能稳胜对方。
如今竟听说这支精锐被全数围在此,任谁听了都难以相信。
巢盖见对方神色犹疑,急得声音都尖了起来:“将军若不信,大可问问营中弟兄!那五百鹰卫是不是咱们一口吃掉的?”
“是咱们的!”
“秦军鹰卫又如何?照样成了咱们刀下鬼!”
“瞧那边——堆着的就是鹰卫的尸首,五百具,一具不少。”
黄猛领着亲兵走到尸堆旁,俯身细看。
甲胄制式、纹饰细节,确属秦军鹰卫无疑。
铁证如山,不由得他不信。
巢盖抬手一指外围——辰君临正蹲在地上替伤兵包扎伤口。”就是那位叫辰君临的兄弟最先察觉动静,飞马回营报信,咱们才来得及布防。
这伤病营里躺着的都是前线的老卒,重甲士、骑兵、御手、斥候……一听秦狗摸到后营,个个带伤抄家伙就冲出来了。
大伙儿把鹰卫围死在营栅边上,全凭辰君临振臂一呼,拧成一股绳,这才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论首功,非他莫属。”
黄猛与身后亲兵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道身影。
**黄猛带人围上前去。
只见那年轻人面容清俊,脸色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身形瘦削得像江南来的书生,全然没有行伍中人的粗砺筋骨。
他上下打量几眼,开口时仍带着三分审视:“你便是辰君临?秦军袭营,是你先瞧见的?”
辰君临转过身。
眼前这群人甲胄锃亮,前护镜、披膊、盆领、臂鞲乃至腰间的剑鞘,皆比寻常士卒精良数倍。
他微微颔首:“正是。
我在后营值守时听见异响,循声望去,便见黑影幢幢——是秦军摸上来了。”
“千夫长说你剑术了得,一人便斩了数十鹰卫,可有夸大?”
黄猛又问。
辰君临心知先前厮的情景早被各级将官看在眼里,这是晋升的机缘到了。
他垂眼答道:“年少时在剑馆学过几年,略懂皮毛,不敢称了得。”
见他言辞谦抑,毫无居功之态,黄猛神色缓和了些,语气也客气起来:“千夫长方才向我举荐,称你不仅独力搏数十敌,更聚起伤病士卒反围鹰卫——此事可都属实?”
辰君临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巢盖。
此人竟未将功劳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倒是条磊落汉子,值得深交。
他拱手道:“在下不过凭一时血勇冲在前,全赖千夫长调度有方、众弟兄舍命相搏,方能成此险胜。
辰君临无非是个打头阵的卒子罢了。”
一番话将功劳轻轻推给了所有人。
四周聚拢的将卒听了,心头俱是一暖,再看向辰君临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自己人的认同。
魏军以五人为伍,设伍长;两伍成什,置什长;五什为屯,有屯长统领;两屯合为百人队,由百夫长统率;十个百人队则组成千人阵,千夫长为其首。
千夫长之上,更有校尉、都尉、中郎将、俾将、将军、大将军、上将军等诸多军阶。
都尉黄猛颔首道:“尔等既立战功,待归营后,自当如实呈报。
董将军必有重赏。
眼下秦军压境,战局危急,我军正处下风,须速返前线与将军并肩而战。”
言罢,他转身欲率亲兵离去。
“且慢!”
黄猛回身望去:“辰君临,还有何事?”
辰君临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着:“秦军此次发兵十万,黑甲铁骑冲阵尤为凶悍,正面相抗,我军胜算渺茫。”
黄猛面色骤沉,厉声喝道:“放肆!长敌威风,灭己志气,单凭此言,将军便可定你扰乱军心之死罪!”
辰君临并未退缩,反而踏前一步:“都尉息怒。
属下之意,并非惧战,而是寻一险中求胜之法。
与其正面硬撼,不如反其道而行——直敌军腹心,行‘斩首’之策。
古语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若能率精锐突入敌阵,斩或生擒其主帅,秦军必溃。
届时我军再全力合击,定可扭转战局。”
黄猛闻言,神色微动。
他虽为亲兵都尉,但随董将军征战多年,耳濡目染,亦通晓兵策。
此刻细细琢磨,竟觉此言暗含机锋。
“此计虽妙,却太过行险。”
黄猛沉吟道,“纵以五千精骑冲阵,也难破十万秦军铁桶之围,将军未必肯准。”
“何需五千?”
辰君临目光灼灼,“三百死士,足矣。”
“三百人冲十万军阵?”
不仅黄猛愕然,连方才一同血战的千夫长、百夫长们也面露惊疑。
辰君临嘴角浮起一丝淡笑:“若都尉允我面见将军,必能说动董将军施行此策。”
黄猛凝视他片刻,终于重重点头:“好!既然你有此胆魄,便随我回营面见将军!”
“兵贵神速。”
辰君临抬头望向远处烟尘,“再迟片刻,战机恐失。”
“走,速返前阵!”
临行前,辰君临拉过巢盖,低语数句。
巢盖听罢,眼中闪过疑虑:“这般……真能成事?”
“依计准备便是。”
辰君临拍了拍他的肩甲,“待军令下达,你我共赴一场乾坤之赌。”
说罢,他翻身上马,随亲卫队驰向前线。
待到阵前,但见原野之上红黑二色如水相撞,厮震天。
秦军黑甲如乌云压境,步步进;魏军赤袍虽奋力抵挡,却已渐露溃势。
战旗在腥风中卷动,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逐渐倾斜的沙场。
黄猛踏入中军大帐,向董祉岐抱拳行礼:“将军,袭扰后营的秦军鹰卫已被尽数剿灭。
伤病营中有一士卒名唤辰君临,最先察觉敌踪,独自斩数十鹰卫,当居首功。
此人称有破敌之策,末将特引他来见。”
董祉岐正凝神观图,闻言蓦然抬头:“辰君临?一人斩数十鹰卫?”
他心中暗震——秦军鹰卫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能以一敌十,魏营中竟有士卒能独力搏数十人,何等骁勇!
“既有破敌之谋,速速引来。”
董祉岐当即下令。
不过片刻,辰君临已被亲兵引至帐中。
董祉岐端坐于虎皮帅椅之上,两侧二十余位将领按剑而立,甲胄森寒,肃之气弥漫帐内。
甫一站定,辰君临便觉无数目光如实质般压来。
这些将领皆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悍将,目光所及,寻常士卒只怕早已腿软。
但他终究不是此世之人,前世阅历让他迅速定下心神,只朝主位躬身一礼:“士卒辰君临,拜见将军。”
董祉岐身形如松,眉宇间淬炼着沙场特有的凛冽。
他审视辰君临良久,缓缓开口:“便是你独斩数十鹰卫,护住了粮草?”
“侥幸而已。”
辰君临直起身,“如今战局胶着,属下有一计,若施行得当,或可扭转颓势。”
董祉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眼前这年轻士卒在他与诸将威压之下竟能不乱方寸,反而主动进言,确非凡俗。
他微微颔首:“危局当前,但说无妨。
若真有良策,本将军自会斟酌。”
辰君临早已料定众人会是这般反应。
两千年的光阴并未改变人心的本,他清晰陈述道:“方才目睹秦军鹰卫突袭,属下便想到——他们既能暗袭我军,我军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若能悄然渗透至秦军主阵核心,执行斩首之谋,取其统帅性命,十万秦军顷刻便会陷入混乱。
届时我军精锐趁势强攻,必可大破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