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君临勒马高声道,“我乃左营中郎将邱华麾下校尉辰君临!”
守卫中一名千夫长闻声,神色顿缓:“原是辰校尉——开门!”
辕门洞开。
辰君临策骑直入,径至所属营区。
翻身下马时,校场上一队人马正肃立待命。
巢盖等人见他归来,面上皆露振奋之色,快步迎上。
“大人!”
巢盖抱拳道,“秦军猛攻右营与主营,独左营未有动静。
徐少卿将军已遣肖崖、冯烨二部驰援右营。
我等正候大人归来, ** 出击,以破敌袭!”
辰君临目光扫过幢幢营火,心中疑云渐聚。
秦军夜袭如此迅猛,却偏偏绕过左营……这寂静里,究竟藏着怎样的诡计?夜色深浓,声震天,莫非这喧哗不过是障眼的幌子?
巢盖与滕虎迅速清点人马,跟随辰君临悄然向左营西面的山林地带移动。
辰君临心中已有盘算——秦军此番行动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直来直往,左营至今毫无动静,或许正是对方故意留下的空隙,真正的招很可能藏在西侧的密林之间。
他决定亲自带兵前去查探,待返回后再向邱中郎禀明调兵之由。
有董将军在背后支持,辰君临才敢在战事一触即发之际做出如此决断。
夜色如墨,两千武卒悄无声息地离开左营,踏入原野。
行过数里,队伍逐渐没入灌木与矮树交织的丛林。
四野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声,反而衬得此处格外安宁。
滕虎压低声音凑近:“辰君临,你当真认为秦军会埋伏在此?”
辰君临登上缓坡,望向主营与右营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呐喊不绝,唯独左营一片沉寂。
而在右营与主营之间,亦传来交战声响,似是前往支援的魏军遭遇了阻击。
“秦军大营位于曲沃西北,若欲袭营,先攻右营合乎常理,直主营救甘茂亦在预料之中。
可一切过于顺理成章,反而令人不安。”
辰君临心中暗忖。
巢盖亦上前询问:“大人,秦军真会往这儿来吗?”
辰君临颔首,转向身旁一名精瘦的士卒:“沈正,你带十名斥候分散至各处高地,密切监视四周动静。
若我所料不差,不久必有秦军迂回至此。
秦营谋士众多,绝不会只行简单的偷袭——更何况,他们还要救回主将甘茂。”
沈正领命,率十余人迅速散入夜色。
他们在林道与原野交界处埋下陶瓮,这是军中侦测敌踪的土法:若有骑兵经过,贴地听瓮便可判断其规模、远近乃至马匹种类,老练的斥候甚至能从蹄音节奏与甲胄摩擦声中辨出来敌所属。
时间渐移,远方战火愈炽。
喊声如水般向右营方向推移,魏军似乎开始反扑,逐渐收紧包围之势。
滕虎有些按捺不住:“辰君临,秦军正往右营退却,眼看就要被右路军与主营合围了,咱们还在这儿空等吗?”
巢盖与侯伯、杨瑞几人交换着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几分凝重。
这次伏击的把握,似乎正随着夜色一同变得稀薄。
辰君临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并非全无涟漪。
这是他头一回独当一面领兵出营,眼前这般阵仗更是前所未遇,心旌难免微微摇曳。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不定之际,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探子如狸猫般窜至近前,俯身急报:“启禀校尉,前方弟兄探得一阵轻骑蹄声,约摸二三百之数,此刻距此尚有约三里,观其形制,极似秦国的鹰羽卫!”
鹰羽卫,秦人亦称鹰卫,乃是秦国锐卒中的翘楚,举国不过五千之数,个个皆是千军万马里遴选而出的悍勇之士,足可一当十,堪称军中之刃。
此刻他们竟现身于此,着实出人意料。
闻听此报,辰君临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未露怯意,反觉精神一振,先前种种揣测似有了印证。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喝道:“等的便是他们!传令下去,所有人依计隐蔽,准备截这支鹰卫!”
“遵命!”
两千兵卒霎时没入山林阴影之中,绊马索悄然布下,陷蹄夹掩于枯草,新伐的滚木蓄势待发。
弓弦被无声拉满,弩机冰冷的箭簇对准了来路,整片山林陷入一片紧绷的死寂。
“驾——!”
不过片刻,蹄声渐隆。
三百余骑如一股黑色的铁流,朝着山林方向席卷而来。
战马皆摘铃裹蹄,通体覆盖玄甲,骑士身披墨色斗篷,背负劲弩,腰挎长柄青铜铁剑,座下青鬃战马高大雄健,连马首亦覆着铁面。
这群骑兵在夜色中奔袭,恍若一群自幽冥潜行的暗影,无声无息,却弥漫着令人心悸的肃与诡谲。
“果真是秦军鹰卫,”
辰君临暗自思忖,握紧了手中剑柄,“比那黑甲精骑更胜一筹的精锐。
上回袭营是步战而来,此番竟有了战马,气势果然不同。”
他全神贯注,只待最佳时机发出号令。
此时,秦军鹰卫已全然踏入伏击之地。
队伍中,一名周身铠甲的秦将手持大戟,正沉声言语:“甘将军,此番让您受委屈了。
哼,那董祉岐定然料想不到,我等能借内应之力救出将军,更迂回南道,将魏军主力尽数诱往北面。
只要将军安然返回曲沃,他重整旗鼓,必能大破魏军,他个片甲不留,一举夺下安邑!”
辰君临在暗处听得心头一凛:甘茂竟又被救出来了?自己费尽周折将其生擒,偌大的魏军大营,竟未能将其守住!
“待末将康巍擒住那个叫辰君临的小子,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以雪此恨!”
“不辰君临,难平我大秦之辱!”
几名将领与亲卫愤然低语,那些鹰卫士卒更是对辰君临恨之入骨。
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东出函谷,大小百余战,几无败绩,威震东方。
此番却后方遭袭,鹰卫折损,更连主帅都在十万大军中被俘,实乃数十年来未有之耻,已然成了东方列国酒肆茶坊间津津乐道的笑谈,尽情嘲弄着秦国在河东的这次失利。
然而,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甘茂,面上却无悲无喜,只淡然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无这点容人之量,何以图谋天下?那辰君临,倒是个可造之材,可惜不能为我所用,诚为憾事。”
冲在最前的鹰卫猛然间人仰马翻,伴随着沉闷的撞击与金属刮擦的刺耳声响,前排骑士的惊呼与惨嚎撕裂了夜色。
鲜血尚未泼洒在地,后方疾驰而来的铁骑已收势不及,马蹄狠狠践踏在倒地的同伴与战马之上,队伍顷刻间陷入混乱。
“有埋伏!护住将军!”
弓弦震颤的锐鸣划破空气,箭矢如冷雨般从林间倾泻而下,鹰卫的痛吼接连响起。
密林中的伏击就此展开。
箭雨不绝,埋伏于两侧的两千余人凭借 ** 向狭道中的鹰卫持续猛射。
纵然秦国的鹰卫皆是百战悍卒,在这漆黑林间遭遇突袭,亦难以施展。
戚正雄挥舞长戟,怒声咆哮:“藏头露尾的鼠辈!可敢现身与你戚爷爷正面一战!”
秦将康巍高声呼喝,指挥亲卫与残余鹰卫举起盾牌,将甘茂紧紧护在 ** 。
前后去路已被滚木阻塞,若要弃马穿林,林中必有伏兵持刃以待,突围难如登天。
辰君临压低声音下令:“传令:勿伤敌军主将,全力射外围鹰卫。”
命令迅速传开,箭矢顿时转向那些试图散开迎战的鹰卫。
顷刻间,飞箭如蝗,又有数十人倒地毙命。
余下秦卒纷纷下马,缩作一团,以圆盾抵挡箭雨。
见时机已至,辰君临长剑出鞘,朗声喝道:“众将士,随我诛尽秦军,生擒敌帅,一人不得放过!”
“——”
埋伏在四周林间的甲士齐声呐喊,蜂拥而出。
更有魏卒借助系在树冠的绳索凌空荡下,直接落入秦军紧缩的防御圈内,挥剑便斩。
转眼之间,秦军已被四面合围。
剑光闪动,血花纷扬。
戮在狭窄的林道上骤然沸腾。
好男儿立于世间,当挥剑斩敌,不容迟疑;不朽功业,皆在生死搏间铸就。
辰君临率先突入敌阵,率众围剿鹰卫。
他手中长剑连刺,招式凌厉变幻,虽未修出内力,剑势却格外刁钻狠辣,寻常士卒难以招架。
这些秦军鹰卫固然体魄强健、悍勇异常,辰君临却不与之硬撼,只凭精妙剑术穿梭斩击,如煞神临世,转眼已刺倒数人。
周围魏卒见校尉如此悍勇,中热血翻涌,仿佛重回昔随他深入万军、擒拿敌帅的激荡时刻。
众人战意勃发,剑刺、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其极,竟似个个战力陡增。
夜风卷过战场,血腥气混着尘土的气息弥漫不散。
那些原本只算得上轻捷的士卒,经过连严苛的磨砺,筋骨里仿佛被重新铸入了铁与火,动作间褪去了生涩,只剩下一种淬炼过的狠戾。
他们步步为营,如水般向前推进,将残余的鹰卫死死压制在越来越小的圈子里。
“狂妄小辈,纳命来!”
戚正雄喉间滚出一声暴喝,手中那杆长戟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他全身沉坠的力道与沙场十年浸染出的煞气,撕裂空气,直刺辰君临心口。
这一击毫无花巧,唯有千钧之力与必之势。
辰君临横剑格挡。
夜色中只听“铿”
的一声锐响,火星迸溅。
他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那股蛮横的力道推得向后滑了半步。
转生此世,修行时终究太短,单论这身筋骨气力,确难与眼前这尊自血海尸山中爬出的煞星正面抗衡。
戚正雄心中亦是一凛。
他天生膂力过人,这一戟更是凝聚了毕生战阵搏的精要,原想即便不能将对方刺个对穿,也必能重创其臂膀。
不料竟只堪堪荡开剑锋,劲力便被巧妙卸去大半。
他双目如电,死死锁住辰君临,攻势却毫不停歇,长戟一收一送,化作一道乌光再度袭去。
这战戟乃硬木为杆,刚猛远胜柔韧,抖不出繁复枪花,却自有一股沙场独有的古朴与霸道,挥扫劈刺间,隐有风雷之声,正是千军辟易的战场器。
只一合交手,辰君临心中已然明了。
对手走的是外家刚猛的路子,一身劲力贯通四肢百骸,气血旺盛如烘炉,招式间明劲勃发,硬碰硬绝非上策。
他脚下步法倏变,身形如风中絮、水中萍,手中长剑光华流转,剑势看似轻灵,实则绵里藏针,且战且走。
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格挡都借力化力,竟引得戚正雄那狂风暴雨般的戟招如击虚空,又似被无形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随之深入。
辰君临剑随身走,一套家传古剑诀施展开来。
但见剑光霍霍,似惊鸿乍现,又如电走龙蛇,森寒的剑芒织成一片光网,竟将清冷月色都比得黯淡了下去。
他身影在戟风剑影中穿梭,飘忽难测,俨然已有外功臻于化境、窥得内息门径的武师风范。
“好剑法!”
戚正雄忍不住喝了一声,手中大戟虽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却始终难以触及对方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