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手压在前阵,一万五千张硬弓斜指半空;左翼战车隆隆排开,每乘驷马之后随着二十步卒,重甲铿锵;右翼骑兵默然伫立,长戈的锋刃凝着晨露,望去便教人脊背生寒。
辰君临立在营栅边,被执戟的卫卒拦在外头。
伤愈之身未得军令,纵有冲阵之心,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暗自攥拳——这两个月来,皮肉下的筋骨早已不同往,二十斤血肉悄悄长成了铁,此刻却无处可斩。”可惜了。”
他盯着远处烟尘低语,“若能上阵,何止斩首数十?”
正思量间,将旗自中军移出。
当先那人身形如山,战袍在风里翻卷如鹰翼,正是大将军董祉岐。
他勒马阵前,目光扫过如的士卒,声如沉雷滚过原野:“秦人已踏过河东!再往前三百里,便是安邑城门!今——”
“誓守国土!”
八万人齐吼,地皮都在震颤。
大军开拔时,脚步踏起黄云。
行不出二里,黑便撞进了眼里——秦军阵势已森然列就。
玄旗玄甲,盾阵如墙,两翼战车与铁骑静得骇人。
中军处,三马轺车高立,青铜车盖下站着上将军甘茂。
他左侧立着先锋将那文博,身量瘦长如孤松,眉目间却淬着边塞的风霜;右侧策士秦学文青衫飘拂,眼神似丈量战场的尺。
数十裨将雁翅排开,千夫长已各自压住阵脚。
风从两阵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几茎枯草。
秦地男儿生来悍勇,军阵之中尽是虎背熊腰的壮士。
黑甲覆身,冷光流转,肩头甲片层层相压,腹间铁叶却自下而上交叠,为的便是厮时能拧转身形。
甲衣以皮带连缀肩颈腰腹,每片铁上都钉着铜钉,少则二三,多不过六,通体玄黑如夜,透着一股粗野的气。
两军遥对,刀戟如林。
兵刃上的寒光似腊月冰棱刺破暗室,密密麻麻的士卒皆瞪红了眼,恨不能立时斩下对面头颅换一场军功。
秦魏相争已五十载,强弱早已颠倒——魏国衰,秦国渐盛。
这百余场厮中的又一阵,无人说得清是第几回,只知战事绵绵,不见终期。
乱世烽烟,从来是男儿挣命的天地。
甘茂远眺魏军大阵,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魏国精锐尽在此处,后方必然空虚。
若遣黑甲鹰卫绕后焚其粮草,前军必溃。
届时我军直捣安邑,吞下河东,便能将魏人至太行以北、黄河以南。”
“将军妙算!”
甘茂眼底掠过畅快之色。
此战若赢得漂亮,他在秦王跟前的位置便更稳几分。
虽顶着上将军名号,手中兵权却有限。
列国皆知他甘茂之名,自认文武兼资,岂甘久居行伍?他心头真正惦记的,是那相国大位。
秦国如今有左右二相,分理民政兵权。
朝中能人辈出,樗里疾多谋,魏冉善战,皆是出将入相之才。
要想越过这两人,这一仗非得打出雷霆之势不可。
对面阵中,董祉岐勒马凝望秦军,眉峰渐渐锁紧。
秦军有两样最是难缠:一是需三人踏张的硬弩,射程远达二百五十步,弩箭破甲如穿腐木;二是那万骑黑甲精兵,人马皆覆铁衣。
马蹄钉着铁掌,碎石荆棘皆不足惧;马首罩着铁面皮帘,寻常箭矢难伤;马具俱是百炼精铁所制,轻韧远胜铜甲。
骑士手中三尺铁剑薄而锐,正适合大队冲锋时劈砍突刺。
“若派轻骑上前,必被那一万黑甲铁骑碾碎。”
董祉岐喃喃自语,“唯有先以战车冲乱其阵,再率步骑甲士压上,或有一线胜机。”
董祉岐心念一转,已有决断,扬起手中令符高声道:“孙峰、刘宇听令!率三百战车为前锋,即刻出击!郑延、张扬领步骑两万紧随车阵之后,待战车与秦军接战,便从后掩!”
“将军有令——战车出阵,弓箭掩护!”
传令官纵马在魏军行列间疾驰,手中令旗挥动,喝声穿透尘烟。
“嗬!嗬!嗬!”
魏军阵中响起低沉而整齐的吼声,仿佛大地在闷雷中震颤。
兵甲铿锵,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战车轮轴开始转动,碾过硬的土地,发出连绵不绝的轧轧声响。
紧随其后的步卒与骑兵握紧了手中的长兵,弓弦已在暗中绷紧。
远处,辰君临凝目望去,只见魏军阵列中兵甲映着天光,泛起一片冷硬的铁色。
战国初年,铁器渐兴。
天下冶铁之精粹,多聚于韩魏之地。
魏国尤以兵械之利称雄诸侯,军中渐以铁兵替铜兵,史载“魏之甲兵犀锐”
。
其遴选武卒,皆披重铠,执长戈,佩利剑,负劲弩,携箭五十,堪称武装至齿。
若无雄厚冶铸之业为基,这般装备单兵之卒,实难想象。
魏国地处中原,无山岳之险可恃,却得沃野之饶以养军资。
故虽失地利之固,未尝不得地力之厚。
早行军制革新,魏以精锐武卒为常备劲旅,军中等级森严,各司其职。
虽经马陵一败,霸主之势已颓,然至魏襄王时,犹有重装武卒二十万、轻锐奋击二十万、苍头新兵二十万、厮徒杂役二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卒一万五千匹,军容仍壮。
其武卒之选,已成定制。
披重甲,十二石强弩,负三粮,半可行百里,实乃魏国精锐所系。
而辰君临所替之身,不过临时征募的轻锐步卒,并非军中主力。
令旗挥落。
董祉岐长剑向前一指,战车与重甲步骑如决堤洪流般涌出。
牛皮战鼓声震四野,三百乘战车挟着千名甲士、三千铁骑,卷起漫天尘土,声撼动原野。
对面秦军阵前,甘茂亦举剑向天,秦卒齐以兵刃击盾,以长柄顿地,低吼声如涌起:
“破风——破风——破风!”
战鼓未歇,号角又起。
“弩阵压住阵脚!樊子槐、詹雄引黑甲骑直冲战车阵;屠刚、陈栋领轻甲三万随后掩;张冬、公良瓒率轻骑三千伺机从左翼切入,搅乱敌阵——待鹰卫焚尽粮草,全军压上!”
“遵令!”
令旗劈空一挥,弩机齐发。
万箭离弦,如黑云骤降,撕裂长空,朝着魏军前锋倾泻而去。
箭镞钉入战车的辕木、厢板、盖顶,驭手与甲士中箭坠地,可魏军阵列并未溃散,前锋弓手亦引弓还击。
黑甲骑已趁箭雨掩护冲出本阵。
铁蹄踏碎烟尘,如一道玄色疾流卷向敌阵。
魏军箭矢亦至,飞蝗般扑入骑队,人马悲鸣间,前排骑兵如割草般倒下。
转瞬,两军轰然相撞。
战车与铁骑正面冲击,似两股怒对撼。
刹那的凝滞之后,便是金属折断、骨骼碎裂的闷响。
马嘶人吼混作一团,红袍与黑甲纠缠厮,刀戟起落间,不断有身躯倒下,血雾漫空。
“——”
呐喊与哀嚎交织成战场唯一的乐章。
生命在此刻薄如纸页,每一次挥斩都翻过一页生死。
断肢与头颅滚落泥尘,无首的躯仍矗立片刻,血喷如泉。
方才还在怒吼的兵卒,转眼已陷于铁蹄之下,化为血肉模糊的残迹。
这一战,胜负只系于最后一分气力,最后一缕士气。
辰君临立在山坡高处,俯瞰这修罗场。
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厮——活生生的人如野草般被成片刈割。
正凝神间,耳畔忽传来细碎声响:并非魏军巡营的步履,而是甲片轻擦、足踏草叶的窸窣。
他猛然回首。
一道黑线正沿山坡小径蜿蜒而上,如墨迹渗入草野。
那是由黑甲武士组成的队伍,连披风也融进夜色之中。
“秦军偷袭!”
辰君临心头一紧。
此处是伤兵营,往前便是粮草辎重。
整片山坡从下至上,依次列着前营、中军、粮草营与偏角的伤兵营——若敌袭由此潜入,这些伤卒便是最先遭劫的盾牌。
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黑甲队列中一名斥候已抬起弩机。
冷箭破风而来。
辰君临瞳孔骤缩。
两个月不间断的磨砺让他的身体变得异常灵活。
就在冷箭破空的刹那,他已借着那股劲势向侧旁翻出,整个人如狸猫般滚入深草,随即弹身而起,一头扎进山林。
他一边向着营地方向疾奔,一边扯开嗓子吼道:“秦军夜袭——各营戒备——!”
“被魏卒察觉了。”
“那守卫动作倒快!”
“无妨。
即便行踪暴露,凭我五百黑甲鹰卫,莫说烧粮,便是直取敌将首级也非难事。
全体备好火油,随我穿营栅,直捣粮囤——上将军军令如山,今夜必要见火光冲天!”
“破阵——”
这些鹰卫全然不将魏军放在眼里。
为首之人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率先冲向营门。
辰君临的呼喊已惊动了魏军守卫。
号角骤然撕裂夜空,后方营帐间脚步声杂乱响起,士卒们匆忙集结,试图拦住这支如尖刀般刺入的秦军。
辰君临冲回后营,从一架闲置的兵器架上猛地抽出一柄铁剑。
他朝掌心啐了一口,五指收紧握实剑柄,眼底掠过一丝狠色:“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
(手中这柄精铁剑约莫三十斤重,本是重伤营里那些百战老卒的兵器。
这些士卒从前线撤下时,随身兵刃也一并收置在此。
辰君临随手取的这柄,倒是锻造得沉实锋利。
伤兵营四周,零散的守卫正迅速靠拢。
长戈架起,短弩上弦,众人以营栅为依托,组成一道仓促却有序的防线。
“秦人摸进来了——守住缺口!”
“弩手!放箭——”
千夫长巢盖提剑立于营中,声如洪钟,指挥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接战。
秦军鹰卫确如饿狼扑食,以盾抵箭,挥刃格挡,攻势凶猛如。
虽只五百之数,却个个矫捷悍勇,转眼已撕开辕门处的薄弱处,与魏军守卫绞在一处。
辰君临纵身掠入战团。
这些时的锤炼已令他的体魄悄然蜕变,看似清瘦的躯体下,筋骨却蓄满力道,臂腕劲道甚至胜过寻常锐卒。
加之他剑招精妙、步法飘忽,甫一交手便显出不俗。
只见他身影倏忽如电,几个起落便切入交锋最烈处。
剑光倏然绽开。
他手腕翻转,剑锋划出三道流畅而冷冽的弧线,三名扑上的鹰卫应声痛呼,甲胄裂口处已见血红。
“找死!”
近旁秦卒怒喝扑来。
辰君临尚未归编,周身只着一件赤色武服,未覆甲胄。
反倒因此身形更显轻灵,出剑如风,剑光在身前织成一片缭乱的网。
他步法游移,剑尖吞吐不定,眨眼间又有三五名鹰卫踉跄倒地。
营盘四周的甲士见辰君临这般悍勇,纷纷振臂高呼,士气大振,不由自主向他身侧聚拢,以他为中心结成阵势,反向秦军压去。
后营山坡上已乱作一团。
此处厮虽不及前线万马奔腾、排山倒海那般壮阔,可对初次踏入古战场的辰君临而言,已是生平头一遭。
前世执行任务时他也曾取人性命,却多是暗中行事,目标明确;眼前这般刀剑如林、血肉横飞的混战场面,仍令他心神剧震。
战争从来残酷,鲜血淋漓。
人如疯兽,挥戈舞剑,赤着眼嘶吼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