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连囚禁,无人交谈,方才话语不觉多了些。
此刻他渐复平静,忽觉自己在这青年面前言谈过深,便转开话头:“我观你骨相非凡,似有逆天改命之迹,往后前途恐非寻常,一生难免伐相伴。
你好自为之。”
辰君临心中一震。
素闻古人通晓史籍,善观相卜卦,竟能窥见自己命途有异。
虽觉玄虚,却也暗生凛然。
夜色已深,辰君临起身,郑重拱手长揖:“先生今之言,辰君临必铭记于心。
但愿来能与先生易位而处,把盏畅谈,再聆教诲。”
甘茂神色静定,如古井无波,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合目,轻声叹道:“去吧。
世事无常,人生若梦,不过如此。”
辰君临望着他淡然之态,心底蓦然涌起敬意。
这敬意不仅源于甘茂的修养学识,更因那份对历史的庄重。
一步踏入历史洪流,转瞬即成古人,而自己,也不知不觉融入了这滚滚长河的角色之中。
(夜静谧而温柔。
天心皓月皎洁,其上明暗交织的纹路仿佛清晰可辨。
清浅月华洒落人间,宛如为大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辰君临从甘茂的军帐中退出来时,邱华早已离去。
他独自走在主营间的土道上,不觉回身望向半山腰那片伤病营的灯火。
心头莫名地一软,像是被什么温润的东西轻轻触了一下——疗伤的那些子,那个总低着眉为他换药的清丽身影,此刻格外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淑如今不知怎样了。”
他默默想着,“若能将她调来我身边该多好,哪怕只是每远远望上一眼。”
可念头一转,自己眼下不过是个低阶军职,连安稳立足尚且不易,又谈何护她周全?倒不如让她留在后营,至少眼下还算太平。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后营方向挪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去,更不知见了面该说些什么。
为避开巡哨,他没有走正面的辕门,而是绕到山营侧边一处偏门,顺着蜿蜒的山麓小径缓缓上行。
离那伤病与辎重混杂的后营还有三百来步时,一缕埙音忽然从夜色里渗了出来。
那声音幽幽的,沉沉的,像是从大地深处沁出,又随着月色无声漫开。
分明只是极细的一缕,却有种直往人骨子里钻的劲儿。
松涛在远处低低应和,更衬得这乐声如诉如慕,似泣似叹。
埙本是土音,自古便带着苍茫浑厚的底子。
在这万籁俱寂的秋夜里,那幽幽细细的一抹音色,仿佛把说不尽的心事、道不明的思念都揉了进去,连带着少女若有若无的情愫,一丝丝填满了周遭的天地。
辰君临循声走近,只见月光洒在一块生着青苔的岩石上,上头坐着个碧色衣裙的少女。
纤腰束着缀玉的带子,一头墨发用素白丝帕松松系着,发梢随风轻扬。
她身后是几竿修竹,影影绰绰的,整个人便像嵌在了一幅静谧的画里。
辰君临屏息驻足。
月光流过她纱裙的褶皱,泛起柔和的清辉,恍若月华凝成的仙子。
削肩细腰,颈项秀颀,一双素手捧着陶埙,轻抵在嫣红的唇边。
乐声从埙孔中流淌出来,被秋风托着,融进飘旋的枫叶间。
那调子里藏着淡淡的哀,哽咽处似有诉不完的思念、缠不尽的柔情,听得人心尖微微发颤,又泛着无可奈何的惘然。
辰君临只觉得凄美入骨,却辨不出是哪里的曲调。
风动,树影动,乐声也在夜气里流动。
唯有那少女 ** 如凝,娴雅得仿佛时光在她周身静止了。
——不是程淑又是谁?
埙音渐低,终至消散。
程淑放下陶埙,右手轻握埙身,左手托腮,极轻地叹了一声。
这一刻的她,像是把满腹心事都托给了山林清风、寂寂明月,却不知远方那人能否听见。
那哀婉的乐声仍在辰君临耳际萦回不去,心头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他口一热,几乎未及思索便脱口唤道:
“淑。”
少女身形微微一颤,循着声音望去。
那双眸子仿佛浸了秋水,又似落了星光,在触及辰君临身影的刹那,便化作了千丝万缕的柔光,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他周身。
眼波流转间,恰如薄云拂过月影,朦胧而温存。
程淑并非那种令人一眼惊绝的容貌,却自有一种幽谷兰草般的清韵。
她通晓医术,十指能回春,嗓音如出谷莺啼,清越动人。
这般气质,让她宛若一株静静绽在水心的墨色莲花,不染尘俗,只余下隽永的亲切。
辰君临踏前几步,在岩石边停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暖,力道轻柔。”淑,”
他声音低缓,“你吹的埙声,真好听。”
程淑怔住了,几乎以为沉在梦里。
方才的思念还未散去,念着的人竟已到了眼前。
直到手被他轻轻握着,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她才蓦然惊醒,脸上倏地飞红,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只微微一动。”你……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细如蚊蚋。
辰君临对自己的亲近浑然未觉,笑意盈满眼角。”我来主营向将军复命。
出了帐,心里忽然很想你,便忍不住走过来了。”
程淑心口轻轻一跳,弯弯的眉蹙起,唇角却抿着一丝嗔意。”若不是来复命,便想不起我了吧?你呀,总这般莽撞。
带着三百人就敢闯十万人阵,以身犯险……是不是伤好了,便忘了疼?”
辰君临朗声笑起来,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神采。”哪能呢?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说来也怪,自上次死里逃生,倒像忽然开了窍,在沙场上竟不知惧怕了。
这都得谢你,淑,若非当 ** 救我,或许便没有今敢战的辰君临了。”
程淑听着,心里却漫开一片酸涩。
她原想劝他放下刀兵,随自己学医,远离那朝不保夕的沙场。
谁知他愈战愈勇,愈走愈远。
“淑,”
辰君临望着她,眼里有光,“辰大哥当上校尉了,你欢喜么?”
她抬起眼,细细端详他的脸。
清秀的轮廓里添了几分刀刻般的硬朗,铁甲覆身,染着沙场的风霜与血气,早已不是昔那文弱书生的模样。
一股陌生的、属于男子的英气扑面而来,让她心尖微颤,颊上又热了几分。”辰大哥……是比从前更挺拔了。”
她声如细丝,“只是战场凶险,我……我总是悬着心。”
辰君临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绯红的脸颊,哪会不懂那未出口的情意?他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声音柔得像晚风。”若有一天,辰大哥离开这片战场,你……可愿随我走?”
“随你走?”
程淑像是被问住了。
这问题太重,重得能压弯一生的轨迹。
她茫然了片刻,终于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轻声却清晰地说:“若辰大哥愿意放下这刀头舐血的子,带我归隐田园……淑愿意的。”
辰君临心头一暖,郑重道:“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战场非我久留之地,要不了多久,我便回大梁去。
到时,我带着你一起走,过太平岁月。”
程淑依偎在他怀中,心头仿佛浸了蜜糖,连指尖都透着酥软甜意。
她轻声呢喃:“君心所向,便是妾身此生所向。”
辰君临揽住她纤柔的腰肢,正欲低头吻上那抹嫣红,远处却骤然爆起一片喊声。
右营方向火光冲天,刀剑碰撞与战马嘶鸣如水般涌来,转眼已近中军大帐。
辰君临神色一凛,脱口道:“不妙,秦军夜袭!”
火光撕裂了浓墨般的夜幕,原野在跳跃的焰影中显出狰狞轮廓。
马蹄声如闷雷滚地,直震得营旗簌簌作响。
“辰大哥,是秦兵来了么?”
“确是夜袭。”
辰君临语速急而不乱,“淑速回后营,紧闭帐门,万勿外出。
我须即刻赶赴左营整军反击,否则全军阵型必溃。”
程淑初时惊慌,可见他眉宇间沉着如磐石,竟也渐渐定下心神。
她攥住辰君临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辰大哥定要平安归来……淑永远在此等候。”
辰君临朗然一笑,铁甲在火光下泛起寒芒,却掩不住那份从容气度。”放心,我这人命硬得很。
终有一,必带你远离这血火沙场。”
他本是清俊相貌,此刻披甲执剑,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英气却如出鞘利刃。
程淑只觉心口怦然,忽然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冰凉的甲胄。
“淑此生只随辰大哥一人。
除非天地倾覆,绝不相离。”
她声音不大,字字却似刻入金石。
辰君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旋即抽身退开。
温存再久半分,只怕便再难割舍这柔情。
前线声愈烈,左营两千将士的生死皆系于此刻——他心念电转,身影已没入营帐间的阴影。
“速回帐去!待我破敌归来,再与你共话白头——”
余音散入夜风,只剩程淑独自立在原地,衣衫微颤,面染红霞。
辰君临疾奔至前营辕门时,此处已成人间炼狱。
火光映照着扭曲的人影,兵刃撕开血肉的闷响与濒死哀嚎交织成片。
自历过十万军阵中浴血突围,他早褪去了初临战阵的悸动,此刻唯余冰霜般的冷静。
长剑出鞘,寒光如瀑。
迎面扑来的十余名黑衣敌兵尚未看清来者,咽喉处已绽开血花,惨叫骤起又戛然而止。
剑锋破空,快若惊鸿。
辰君临的身影在火光与夜色间明灭不定,每一次寒芒曳过,必带起一蓬血雾,断肢与头颅滚落在地。
与他照面的秦卒,无人能走过三合,转眼间已有十余人毙命于剑下。
他修为虽止于武徒,淬炼的不过是皮骨,但前世身为先天高手的见识与经验犹在。
出手的角度、步伐的腾挪、剑势的收放,远非寻常士卒所能企及。
剑光连闪,如星点骤雨,迎面三名魁梧秦兵喉间同时绽开血花,颓然倒地。
“好剑法!魏营之中竟藏有此等人物——接我一剑!”
一声断喝自侧翼传来。
秦军阵中一名先锋小将已然盯上辰君临,策马挺剑,借着冲势凌空劈下。
青铜长剑挟着沉闷的风声,直取辰君临顶门。
辰君临抬眼,眸光冷冽。
他长啸震腕,足下发力纵起,虽未习轻身之术,这一跃竟也拔高丈余。
剑尖在半空倏然一挑,身形旋如飞鹤,不仅精准地刺入那将领后心,更借势翻上马背。
将尚未落地的尸身推下,他一把攥紧缰绳,调转马头便朝左营方向疾驰。
四野声如,火光舔舐着漆黑的天幕。
无数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碰撞、倒下,鲜血泼洒成泥泞的图腾。
辰君临无心缠斗——一人之勇,终究有限。
即便前世真气绵长如江河,他亦深知,武者纵有通天之能,陷于万军之中亦如滴水入海。
这终究是凡人之战,非关神话。
战马嘶鸣,冲破一道混乱的缺口。
左营辕门已在望,门前却列着一排执戈守卫。
有人厉声喝道:“来者止步!再近前格勿论!”
“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