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不晓得自己是咋个把沈冰的遗体背回图书馆的。
她只记得一路上那血浸透了她的后背,热乎乎的,然后慢慢变冷,黏在皮肤上,扒都扒不下来。理工男想来搭把手,她眼睛一横:“滚远点!”
那娃儿吓得一哆嗦,缩起脖子跟在后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图书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林默正蹲在那儿修发电机,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看见温言背上的沈冰,脸色“唰”地就变了。
“这是...”他赶紧站起来,伸手要来接。
温言侧身躲开,咬着牙把沈冰轻轻放在墙角的长椅上。血从她肩膀那个窟窿里还在往外渗,把木椅子染得通红。
“找块净布来。”温言声音哑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沈冰苍白得吓人的脸,“要白色的。”
林默没多问,转身就往库房跑。回来时手里拿着块洗得发白的床单,边缘都磨毛了。
温言接过布,手抖得厉害。她一点点擦沈冰脸上的血污,动作轻得像怕吵醒她。擦到脖子那儿,手指碰到个硬物——是沈冰一直戴着的军牌,冰冰冷冷的。
“她是为了救我...”温言突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明明这轮我都没搭理她...她为啥子还要扑过来?”
林默蹲在旁边,默默把工具箱收拾好。螺丝刀、扳手摆得整整齐齐,一声没吭。
“还有这个,”温言从兜里摸出那张蜡笔画,纸角都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这画是第三次循环时候我送她的,早该没了...她咋个还留着?还写着记得我...”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把画纸攥得咯吱响:“这不科学嘛!每次循环不都该重置吗?为啥子她能记得?为啥子画能留下来?”
林默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通红的脸蛋:“你在说啥子循环?”
温言猛地闭嘴。说漏嘴了。
她慌里慌张把画塞回兜里,扯过白布把沈冰整个人盖住。手忙脚乱的,布角都没掖好,露出沈冰一绺黑头发。
“没啥子!”她声音拔得老高,“我胡说的!”
林默没再追问,就是眼神深得很,看得温言心里发毛。
“那个...”理工男在门口探个头,“外头...外头又来了一拨人,说想投靠咱们...”
温言“噌”地站起来,火气“嗷”一下就上来了:“又来?老子这儿是收容所啊?让他们滚...”
话没说完,她瞥见墙角那抹白色,嗓子眼儿像被啥东西堵住了。
沈冰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为了救她这个冷心肠的。
温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手心。她想起第四次循环那个被她赶走的妈妈,想起那个饿得直哭的娃儿,想起沈冰塞给她画时那个眼神...
“让他们进来吧。”她突然说,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理工男愣住了,掏掏耳朵:“温姐你说啥?”
“我说让他们进来!”温言猛地提高嗓门,眼睛瞪得溜圆,“听不懂人话啊?”
“听得懂听得懂!”理工男吓得连滚带爬跑去开门。
林默在旁边轻轻“呵”了一声。
温言耳朵尖一热,梗着脖子吼:“笑啥子笑?老子突然想当活菩萨了不行啊?”
新来的这拨人比想象中还惨。五个大人带着仨娃儿,个个面黄肌瘦的。有个女娃儿瘦得跟猴儿似的,躲在妈妈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偷看。
温言看着那娃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沈冰医疗站里那些伤员,想起前世那些她没救成的人...
“理工男!”她扯着嗓子喊,“去库房拿点吃的来!挑顶饿的拿!”
她又转头看向木工老大爷:“李大爷,麻烦您个事儿。后院那块空地,能不能整个滑梯啥的?简单点就行,给娃儿们耍。”
整个据点的人都愣住了。前几天还嚷嚷着“不是劳动力就滚蛋”的温言,突然要盖游乐场?
林默凑过来,压低声音:“受了?”
“要你管!”温言手肘往后一顶,正好撞在他肋骨上。
林默“嘶”了一声,却没躲开,反而又凑近了些:“盖游乐场我没意见,就是...咱们木材不多了,得省着点用。”
他说话时热气喷在温言耳朵边上,痒痒的。温言往旁边蹦了一步,耳子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省、省啥子省!”她结结巴巴的,“老子明天就带人去找木材!”
说是这么说,真起来才发现不容易。温言带着人去附近家具厂搜刮,一路上心不在焉的。沈冰那张苍白的脸老在眼前晃,还有那行“我记得你”...
“温姐小心!”
理工男突然拽了她一把。温言回过神,看见前面拐角摇摇晃晃出来俩丧尸,差点就撞上了。
“谢了。”她抹了把冷汗,抡起工兵铲冲上去。
这次她下手特别狠,铲子挥得呼呼响,丧尸脑袋跟西瓜似的“噗噗”开花。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难受劲儿发泄出去。
回去的路上,温言一直没吭声。快到图书馆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你们先回去。”她把装满木材的三轮车推给理工男,“我...我去个地方。”
她绕到图书馆后街,那儿堆着些没人要的破烂。她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最后捡起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娃娃少只眼睛,裙子也破了,但洗洗应该还能要。
“傻不傻啊...”她看着手里的娃娃,自言自语。
回到据点时,天都快黑了。后院居然已经大变样——李大爷带着人用废木板钉了个简易滑梯,虽然糙了点,但结结实实的。还有个秋千,用旧轮胎做的,晃起来“吱呀吱呀”响。
那三个娃儿正在玩,笑得“咯咯”的。特别是那个最瘦小的女娃儿,抱着温言捡回来的破娃娃,坐在秋千上晃悠,小脸笑得红扑扑的。
温言站在门口,看得有点发呆。
“效果不错嘛。”林默不知啥时候站到她身后。
温言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怀里抱着的几本旧课本掉地上。
“你属猫的啊?走路没声儿!”她凶巴巴地吼,弯腰去捡书。
林默帮她捡起两本,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言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书又“啪嗒”掉地上了。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脑门“咚”地撞一块儿。
“哎哟!”温言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疼得眼泪花子都要出来了。
林默也蹲下来,伸手想帮她揉,被她一巴掌拍开。
“滚蛋!都怪你!”
林默没生气,反而笑了:“你这人,关心你还。”
这时,那个前历史教授陈老慢悠悠踱过来。老头儿这几天吃饱了饭,精神头好多了,背着手在后院转悠。
他看着玩闹的娃儿们,又看看温言刚捡回来的课本,眼睛一亮:“小温啊,这些书...能不能给娃儿们讲讲?”
温言愣了下。她本来只想随便捡几本书充数,没想到陈老当真了。
“随便你。”她嘴上硬邦邦的,却偷偷把怀里剩下的几本书也塞给陈老,“俺这儿还有几本,你看能用不。”
陈老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当下就招呼娃儿们围坐过来。他翻开一本《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
娃儿们一开始还坐不住,扭来扭去的。但陈老讲得生动,一会儿讲故事一会儿提问的,慢慢都把娃儿吸引住了。连那个最害羞的女娃儿都小声跟着念:“性相近,习相远...”
朗朗读书声在后院飘荡,跟滑梯上娃儿们的笑声混在一块儿。夕阳金灿灿的光照下来,把每个人都镀了层金边。
温言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头那股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慢慢化开了。
“没想到啊,”林默不知啥时候又凑过来,肩膀都快贴着她了,“咱们温大姐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温言手肘往后一顶:“谁柔情了?老子这是...这是策略!对,策略!娃儿们开心了,大人才好安心活!”
她越说声儿越大,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没错。
林默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上。
晚上,温言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鬼使神差地摸到地下室。
防空洞里黑咕隆咚的,她打着手电筒,又走到最里面那扇铁门前。门上那个红漆画的叉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不要打开最深处的门...”她想起那本笔记上的警告。
但这次,她没去撬锁。手电光往下移,照到门框底部——那儿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简化版的太阳,周围一圈短线代表光芒。
温言心里“咯噔”一下。这符号...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还没等她想明白,外面突然传来娃儿的哭声。她赶紧跑出去,看见那个最瘦小的女娃儿坐在楼梯上抹眼泪,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娃娃。
“咋子了?”温言蹲下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女娃儿抽抽搭搭的:“怕...黑...”
温言看着她哭花的小脸,突然想起沈冰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咬咬牙,伸手把娃儿抱起来:“走,阿姨带你睡。”
她把娃儿带回自己房间,塞进被窝里。娃儿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温言躺在旁边,听着娃儿均匀的呼吸声,眼皮也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地下室。但这次不一样——防空洞最深处,那个文明火种核心正发出柔和的微光。
光芒中,她看见沈冰站在那儿,冲她笑了笑。然后又看见那个被她赶走的妈妈,抱着娃儿朝她点头...
接着,光芒越来越亮,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她听见很多人在说话,有前世死去的战友,有那些她没救成的人...
“温言...”沈冰的声音格外清晰,“这次要救所有人...”
温言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旁边的女娃儿还在睡,小手松开了她的衣角,在枕头边上摸到什么,无意识地抓在手里——是支蜡笔。
娃儿不知啥时候在床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跟防空洞铁门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温言的心“砰砰”直跳。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跑到地下室。借着晨光,她清楚地看见铁门底部的符号——和娃儿画的几乎一样,只是更复杂些。
“这啥子意思...”她摸着冰凉的铁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为什么娃儿会画出这个符号?为什么沈冰能记得她?为什么...
“温言!”林默的声音突然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少有的焦急,“快上来!出事了!”
温言心里一沉,最后看了眼铁门上那个神秘的符号,转身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