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几天,拍林晚的戏份拍得也很顺。
导演喊“卡”的时候,林小鹿还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手指抠着窗框上翘起的漆皮,没反应过来已经拍完了。副导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
“过了。”副导演笑着说,“一条过。”
林小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她下意识往监视器的方向看了一眼——陆时衍不在。他今天的戏在下午,这会儿大概在休息室里看剧本。
她收回视线,跟着场务去换下一场的衣服。
化妆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镜子前面,对着自己的倒影发了会儿呆。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她冲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傻,但很真实。
她掏出手机,想给周姐发个消息汇报一下,打开微信却看见沈让之发来的一条消息。
“第一场过了?听导演说一条过,恭喜。”
林小鹿有点意外。她不知道沈让之也在片场——剧本顾问不是每天都来的,大概今天有工作。她打字回复:“谢谢!你也在片场吗?”
“在B区,跟编剧改几场戏。有空过来聊聊?”
林小鹿犹豫了一下。换好下一场的衣服之后还有时间,她确实想跟沈让之聊一聊后面几场戏的处理方式。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往B区走。
B区是剧组搭建的另一个场景——男主程越的工作室。林小鹿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沈让之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两杯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比在学校里的时候更像一个“顾问”。
“来了?”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咖啡给你点的,拿铁,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谢谢!”林小鹿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我什么都喝,不挑的。”
沈让之合上电脑,看着她。“刚才那场戏我看了监视器回放,你抠窗框那个细节很好,但有一点——你的呼吸节奏可以再松一点。”
“松一点?”
“对。林晚站在窗前的时候,她在忍,但她的忍不是绷紧的,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松弛感。你刚才演的时候肩膀太紧了,像是随时要哭出来。可以再松一点,让那种难过从缝隙里漏出来,而不是堵在口。”
林小鹿听完,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我懂了。就是……不要用力过猛。”
“对。”沈让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很有天赋,但天赋型演员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太相信直觉。直觉是对的,但有时候需要收一收。”
林小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她打完字抬起头,发现沈让之正看着她,表情有点若有所思。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本科时候的一个同学。也是天赋型,演戏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东西。后来她去拍电影了,现在挺有名的。”
林小鹿眨了眨眼。“那你为什么不也去拍电影?你读导演系,应该也想拍吧?”
沈让之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啊。但不是现在。”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打开了电脑,“你该回去了,下一场快开始了。”
林小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确实差不多了。她站起来,端着咖啡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让之已经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冷淡,是那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
她没有多想,推门出去了。
下午的戏在室外。林小鹿换了一身衣服——林晚打工时穿的围裙,上面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她站在片场边上等灯光调试,手里攥着剧本,嘴里默念着台词。
陆时衍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跟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说话。
“你也在等开工吗?你演什么角色呀?路人猫?”
野猫不理她,专心致志地舔爪子。
“我跟你讲,我下午这场戏有点紧张,是和男主的对手戏。虽然台词不多,但是要演出那种‘明明喜欢但不敢说’的感觉,好难啊……”
野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喵”了一声。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她认真地点头,“我也觉得很难。”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听了大概十秒。他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跟猫讨论演技的女生,眉头跳了跳。
“你在什么?”
林小鹿猛地抬起头,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陆时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
“我……我在对台词。”她心虚地把剧本往身后藏了藏。
“跟猫对台词?”
“它听得懂的。”林小鹿一本正经地说,“我刚才念了两遍,它喵了一声,说明它觉得我第二遍比第一遍好。”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你第二遍的气口确实比第一遍顺。”他说。
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剧本,不再看她。
林小鹿蹲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听到了?他什么时候站在后面的?他——他说她第二遍比第一遍好?
她忍不住笑起来,低头看着那只野猫。
“你听到了吗?他说我演得好。”
野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摇着尾巴走了。
林小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镜头前面走。路过陆时衍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陆时衍没抬头,翻了一页剧本。
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那只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