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陆时衍今天心情不好。
准确地说,是从早上醒来那一刻就不好。昨晚拍夜戏到凌晨三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就被周姐的电话吵醒,提醒他今天下午有个品牌方的线上会议,不能迟到。他挂掉电话,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最终还是爬起来,开车往学校赶。
上午的课不能翘。上次已经缺了两次,教授在系统里给他标了黄灯,再缺一次这学期就别想过了。
他把车停进西门停车场,推开车门的一瞬间,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烦。
他锁了车,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拱。
他没理,继续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
“汪汪!”
一只脏兮兮的小狗从路边的灌木丛里冲出来,直直地朝他扑过来。
陆时衍脚步一顿。
小狗跑到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嘴里叼着一只脏兮兮的毛绒玩具,大概是它的宝贝。
他低头看了一眼,认出这只狗。
是那只。
那个女生捡的那只。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只有小狗围着他的脚转圈,兴奋得直哼哼。
陆时衍皱了皱眉,抬脚绕开它,继续往前走。
小狗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摇尾巴,嘴里的毛绒玩具都掉出来了也不管。
“别跟着我。”他说。
小狗听不懂,跟得更紧了。
陆时衍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喊叫:
“小八!小八你跑哪儿去了!”
他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他认识。
——果然。
林小鹿从后面的小路拐出来,头发跑散了,马尾歪到了一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她穿着一件 oversize 的白T恤,下摆塞在牛仔裤里,左边塞进去了,右边没塞,看起来像是出门前随便抓了一套就往身上套的。
她看见小狗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如释重负。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小狗旁边的陆时衍。
那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啊……”她张了张嘴,“你……”
陆时衍看着她,面无表情。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林小鹿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她想起自己三天前做的决定——先不去找他,先把自己收拾好,等到正式见面的时候再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结果呢?
她今天早上出门太急,随便抓了一件T恤就往外跑。脸上没化妆,头发也没梳,鞋带大概又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散了。
而她面前站着的,是陆时衍。
她未来的对象。
一个穿着净净的白衬衫、浑身散发着“我很贵别碰我”气息的人。
而她,一个头发散乱、衣摆没塞好、鞋带散了的女人,站在他对面,中间还隔着一只脏兮兮的、口水拉丝的狗。
林小鹿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个……”她艰难地开口,“小八它没给你添麻烦吧?”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狗。小狗正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飞快,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个毛绒玩具叼回来了,正往他裤腿上蹭。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狗?”他问。
“对……不对,也不算我的,是我捡的,还没找到领养……”林小鹿说着,赶紧蹲下来想把小狗抱走,“小八过来,别打扰人家——”
她弯腰去够小狗,小狗以为她在跟它玩,叼着玩具往后跳了一步,正好从她手边溜走。林小鹿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自己——
然后她一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东西。
陆时衍的衬衫下摆。
“嘶——”
布料被拉扯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林小鹿抬起头,看见陆时衍的白衬衫下摆被她攥在手里,皱成了一团。而衬衫的扣子——最下面的那一颗——不知道是被扯掉了还是崩开了,正可怜巴巴地挂在线上,摇摇欲坠。
空气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大概五秒。
陆时衍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衬衫的手,再抬起头看着那张僵住的脸,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某种介于“你在开玩笑吗”和“我要了你”之间的东西。
“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在什么?”
林小鹿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是小八它——”
小狗在旁边“汪”了一声,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下摆皱成一团,最下面那颗扣子歪歪扭扭地挂着,随时会掉。白色的布料上还沾了几个脏兮兮的手指印——大概是她刚才攥的时候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鹿。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是一个有洁癖的人,眼睁睁看着一只沾满泥巴的猫跳上了自己刚换的床单。
林小鹿觉得自己快哭了。
“真的对不起!”她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纸巾,“我帮你擦——”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绊——鞋带还散着——整个人往前扑去。
陆时衍眼疾手快地往旁边一闪。
林小鹿从他身边擦过去,踉跄了两步,最终以一个大字型的姿势,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
小狗跑过来,舔了舔她的脸。
林小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在想,如果她现在装死,会不会比爬起来面对现实更好。
陆时衍站在两步之外,低头看着地上的这一团——趴着的女生,舔脸的狗,散落的毛绒玩具,还有从她口袋里滑出来的那包湿巾。
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天生就跟我的衣服过不去?”
林小鹿把脸埋在地上,闷闷地说:“对不起……”
“上周是座椅,这周是衬衫。下周是什么?你是不是打算把我整个人都拆了?”
“不会的不会的,”她赶紧抬起头,脸上沾了灰,鼻尖红红的,“我保证不会了——”
陆时衍看着她那张灰扑扑的脸、歪掉的马尾、没塞好的衣摆,再看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和快要掉下来的扣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在遇见这个女生之前,一切都还挺正常的。
“你起来。”他说。
林小鹿乖乖爬起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陆时衍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自己衬衫上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一把扯下来,塞进她手里。
“拿着。”
林小鹿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扣子。
“赔我。”他说。
“……啊?”
“这件衬衫,”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摆,“限量款,三千二。扣子丢了整件就没法穿了。”
林小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三……三千二?”
陆时衍没理她,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颤抖的声音:
“我赔……我赔你……”
他没回头。
但他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绝对不是笑。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生,真的是他见过的最——
他想了两秒,没想出合适的词。
算了。
他加快脚步,把身后那团乱糟糟的声音甩远。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
脏手印,皱下摆,少了一颗扣子。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生趴在地上的样子,脸上沾着灰,鼻尖红红的,手里攥着他的扣子,说“我赔你”。
语气认真得像是在签什么生死状。
陆时衍推开教学楼的门,走了进去。
他在心里想:三千二的衬衫,她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然后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关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