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小鹿的难过持续了大概……半节课。
确切地说,是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她在认真听课,后二十分钟她走神了,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男生嫌弃的眼神,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下课铃响的那一刻,她忽然想通了。
不对啊,她为什么要难过?
她把人家车弄脏了,人家不高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换做是她,刚买的新车被一个陌生人蹭了一座椅的土和狗毛,她估计当场就炸了。人家好歹还蹲下来帮她,还开车送她去宠物医院,还提醒她手上有狗毛。
虽然态度冷了点,但人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她啊。
林小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所以问题不在于他讨厌她,而在于她应该道歉。
对,道歉。
她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下意识往那棵梧桐树下看了一眼——
橘猫还在,那个男生已经不在了。
林小鹿收回视线,往食堂走。
食堂三楼确实有家麻辣香锅,昨天她一个人吃的,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好吃得停不下来。她想着等找到那个男生,一定要请他吃一次。
可是她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林小鹿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饭一边想,怎么才能再遇到他。
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不能每天蹲在教学楼门口守株待兔吧?
她咬了一口鸡腿,忽然想起一个关键信息——昨天他说的那句“最近的宠物医院在西门外面,离这里八百米”。
他对学校周边这么熟悉,肯定不是大一新生。
大二?大三?
她想着想着,掏出手机,点开学校论坛,发了个帖子:
“求助!有没有人认识一个长得很高的男生,白T恤,长得特别好看,经常在教学楼附近出没?好像是高年级的,想找他道歉但不知道名字……”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描述太模糊了。学校里长得好看的男生多了去了,光说“特别好看”谁知道是谁?
她又加了一句:“他开一辆黑色的车,挺贵的,看起来很酷。”
发完帖子,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帖子有人回复了。
“你说的是陆时衍吧?”
陆时衍。
林小鹿盯着这三个字,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她赶紧回复:“对对对!就是他!你认识他吗?”
很快又有人回:“你认真的吗?你不认识陆时衍?他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啊,演过好几部戏的,微博粉丝一千多万。”
林小鹿愣住了。
演过戏?粉丝一千多万?
她赶紧打开微博,搜了“陆时衍”三个字。
弹出来的第一个词条是“陆时衍 新戏官宣”,第二个是“陆时衍 路透”,第三个是“陆时衍 生图”。
她点开图片——
屏幕上出现一张脸。
就是那个男生。
不,准确地说,是那个男生的精修版。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站在某个活动现场,灯光打在他脸上,五官深邃得像一幅画。和今天在教学楼门口看到的白T恤版本比起来,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距离感。
林小鹿往下翻了翻,越翻越震惊。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说话凶巴巴的、嫌弃她嫌弃得不行的男生,居然是个演员?还是个挺红的演员?
她又翻了翻评论区,满屏都是“老公”“好帅”“我可以”,还有人把他的照片放大到每一睫毛都看得清,然后发出来说“陆时衍的睫毛是真实存在的吗”。
林小鹿默默关掉了微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痂还没掉,指甲缝里好像还残留着早上喂狗时沾上的狗粮粉末。
再看看照片里陆时衍那双净净、骨节分明的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嫌弃,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下午没课,林小鹿回了宿舍。
她先去阳台上看小狗。小家伙吃了药,精神好多了,看见她就摇尾巴,一瘸一拐地往她脚边蹭。
“乖,”她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谢谢那个好人。”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个好人叫陆时衍。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时衍,时衍,像是从古诗里摘出来的两个字。
但她又想起他今天看她的眼神,嘴角的笑容收了一点。
算了算了,不想了。先道歉再说。
她掏出手机,又打开那个帖子,发现多了好几条回复。
有人说:“你找陆时衍嘛?想追他?省省吧,学校里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没一个成功的。”
还有人说:“他脾气不好,不爱理人,上次有个女生在食堂堵他想合照,他直接绕路走了,连看都没看一眼。”
又有人说:“他不是在拍戏吗?怎么还在学校?”
底下有人回复:“他好像一直没退学,有课的时候会回来上,就是不太固定。”
林小鹿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脾气不好。不爱理人。行踪不定。
总结下来就是两个字:难搞。
但她转念一想,人家帮了她,她把人家车弄脏了,这跟脾气好不好没关系,这是她该负的责任。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回复:“有没有人知道他的课表啊?或者他一般什么时候在学校?”
这次没人回她了。
林小鹿等了一会儿,关掉了帖子。
算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去教学楼门口蹲一会儿。既然他经常在那附近出现,总能遇到的。
她就不信,她堂堂一个新闻传播系的学生,还蹲不到一个人。
第二天中午,林小鹿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
她带了一本书,一瓶水,还有一包喂橘猫的猫粮——既然要蹲点,不如顺便交个猫朋友。
橘猫果然在。它趴在树荫下,看见她走过来,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跑。
林小鹿蹲下来,拆开猫粮,倒了一点在手上,慢慢伸过去。
橘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猫粮,犹豫了三秒,终于走过来,低头吃了起来。
林小鹿开心得不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它。
“你吃慢点,”她小声说,“还有很多。”
橘猫吃完了一小把,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林小鹿差点哭出来。
她被猫蹭了!她被猫蹭了!
她正沉浸在喜悦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
陆时衍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屏幕。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下颌线依然锋利,表情依然冷淡。
林小鹿的心脏又“咚”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那个……陆时衍同学!”
陆时衍脚步一顿,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的眉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
那个“又来了”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林小鹿看见了,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点难过压下去,挤出笑容往前走了两步。
“我是来道歉的,”她说,“昨天我坐你车的时候,把你的座椅弄脏了,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没注意手上那么脏……”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双手递过去。
“这个给你,你先擦一擦,如果擦不净的话,我出钱帮你洗车,多少钱我都出。”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包湿巾,又看了看她。
“不用。”他说。
还是那两个字。语气还是那么冷。
“可是……”
“我说了不用。”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脚就走。
林小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还举着那包湿巾。
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放下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他没收不代表不接受道歉,也许他只是觉得一包湿巾不够?
对,一定是这样。
她把湿巾塞回口袋,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橘猫“喵”了一声,眯起眼睛。
“他今天心情不好,”她对橘猫说,“我明天再来。”
橘猫没理她。
第三天,林小鹿又去了。
这次她换了一整盒湿巾,还带了一瓶车内清洁剂——她在网上查的,说是清洁真皮座椅最好用的东西。
她蹲在梧桐树下等了一小时,没等到陆时衍。
橘猫倒是跟她混熟了,看见她就跑过来蹭她的腿,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第四天,她又去了。
还是没等到。
第五天,她有点泄气了,但还是抱着书去了梧桐树下。
橘猫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她坐下来,给橘猫倒了点猫粮,然后翻开书,一边看一边等。
等了大概半小时,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那个……在论坛上找陆时衍的女生?”
林小鹿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抱着个篮球,正看着她。
“啊?”她愣了一下,“我……”
“你那个帖子挺火的,”男生笑了笑,“不过我得告诉你,陆时衍这周不在学校,他去外地拍戏了,下周一才回来。”
林小鹿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的?”
“他室友说的,我们一个系的。”男生把篮球往地上一拍,“你找他什么事啊?要是想表白的话,我劝你省省,他那个人……”
“不是不是!”林小鹿赶紧摆手,“我是想道歉,之前他帮了我一个忙,我把他车弄脏了。”
男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就这个?”
“就这个。”
男生想了想,说:“那你下周一再来吧,他一般周一上午有课,九点到十二点,在二号教学楼305。”
“真的吗?”林小鹿眼睛亮了,“谢谢你啊同学!”
“不客气。”男生抱着篮球走了。
林小鹿坐在梧桐树下,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下周一。还有三天。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猫粮,又看了看吃得正香的橘猫。
“三天后,”她对橘猫说,“我一定要把湿巾送出去。”
橘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肚皮。
林小鹿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她想,虽然那个男生看起来不太喜欢她,虽然她每次靠近都会被嫌弃,但没关系。
她又不是要跟他做朋友,她只是想把该道的歉道了,该还的人情还了。
至于他喜不喜欢她——
那是他的事,跟她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