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陆时衍坐在教室里,衬衫下摆皱巴巴的,少了一颗扣子的地方敞着一个小口,风从窗户灌进来,凉飕飕地往里面钻。
他面无表情地听了一整节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个女生趴在地上的画面——脸着地,狗舔脸,口袋里滑出一包湿巾,像极了某种低成本喜剧片的开场镜头。
而他,是那个被扯掉扣子的倒霉男主角。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下意识往那棵梧桐树下看了一眼——
橘猫在,那个女生不在。
他收回视线,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下摆。
那几个脏手印还在。
他皱了皱眉,拉开车门,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包湿巾——还是上次擦座椅时剩下的——抽出一张,低头擦了起来。
擦到一半,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
林小鹿站在十米开外的一棵梧桐树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她“嗖”地缩了回去。
陆时衍:“……”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湿巾,看着她藏身的那棵树。树不算粗,她的半边肩膀和歪掉的马尾从另一边露了出来,一览无余。
“出来。”他说。
树后面没动静。
“我看见你了。”
沉默了三秒,林小鹿从树后面慢慢挪出来。她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纸袋,指节都捏白了。
“那个……”她走过来,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是跟踪你啊,我就是……路过。”
陆时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又看了一眼她那双又散了的鞋带。
“路过?”
“对,路过。”她点头,点得飞快,“我正好要去图书馆,从这边走比较近——”
“图书馆在东门。”
“……”
林小鹿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散开的鞋带,恨不得把脚趾头缩进鞋底里。
陆时衍靠在车门上,看着她。他发现这个女生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是被人用记号笔涂过。
“什么事?”他问。
林小鹿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这个……给你。”
陆时衍没接。“什么?”
“扣子。”她小声说,“我去配的,跑了好几家店,终于找到一样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袋子上印着一家服装辅料店的logo,边角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大概是攥了一路。
“我问了店员,她说这种扣子是定制的,没有一模一样的,我就找了最像的。”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背台词,“虽然颜色差了一点点,但是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还有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双手递过来。
“这是洗车店的地址和电话,我打电话问过了,他们家有专门清洗真皮座椅的服务,一次一百二。我已经在攒钱了,下个月发工资就能——”
“够了。”
陆时衍打断她。
林小鹿的话卡在半截,抬头看他。
他伸手拿过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颗白色的扣子,四孔,直径大概一厘米。和他原来那颗确实很像,但仔细看能看出色差——新扣子偏冷白,原来的那颗是暖白。
他把扣子倒出来,捏在指尖看了看。
“不像。”他说。
林小鹿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我知道不像,但是我问了好多家店,真的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继续找,或者我赔你整件衬衫的钱,你——”
“我说够了。”
他把扣子放回纸袋里,随手扔进副驾驶座。
林小鹿愣住了。“你……收下了?”
“不然呢?”他拉开车门,“让你继续追着我送湿巾、送清洁剂、送扣子,送到什么时候?”
林小鹿站在车门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陆时衍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窗降下来,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狗,”他说,“叫什么来着?”
“啊?”林小鹿愣了一下,“小八。”
“小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颗他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味道还行的糖。
“拴好你的小八,”他说,“别再让它到处乱跑。”
车窗升上去,他把车倒出停车位,往校门口开。
后视镜里,那个女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了的纸袋,歪掉的马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愣了两秒,忽然弯腰蹲下来——
系鞋带。
陆时衍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他伸手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纸袋,看了一眼。
跑了好几家店。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连鞋带都系不好的女生,满大街地找一颗扣子,一家店一家店地问,每次被拒绝都笑着说“谢谢”,然后转身走进下一家。
傻不傻。
他把纸袋扔回副驾驶座,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三千二的衬衫,她攒钱,一个月能攒多少?
他皱了皱眉。
不关他的事。
但他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往学校的方向开回去。
开到西门停车场,那棵梧桐树下已经没人了。他停好车,拿出手机,找到周姐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新戏的合同,女一的片酬是什么水平?”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又撤回了。
周姐秒回:“你撤回了什么???”
陆时衍没理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他想起那个女生趴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红着耳朵尖递纸袋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赔你”时认真得像签生死状的语气。
烦。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纸袋。
傻是傻了点。
但也不是那么讨厌。
——等等。
他坐直身体,眉头皱起来。
什么叫“也不是那么讨厌”?
他重新靠回去,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只是……没那么讨厌了而已。
这两个意思差很多。
嗯,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