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剧本围读安排在周四下午。
陆时衍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导演、编剧、副导演,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工作人员。他扫了一眼——没有林小鹿。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剧本摊在桌上。这本他已经翻过两遍了,台词不算多,但有几场情绪很重的戏,需要提前走一遍情绪。他昨晚在家对了两遍,他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孩子演的是个渣男吧”,他爸在厨房里回了一句“不像演的”。
他没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低头在剧本上划线。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
这个声音。
陆时衍抬起头。
林小鹿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拉链都没拉好,里面塞着剧本、笔记本、水杯、充电宝,还有半包薯片的角从缝隙里支棱出来。
她今天倒是收拾过了——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了一个小小的雏菊针。但裙子大概是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压得皱皱巴巴的,后腰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折痕。
导演笑着说:“没事,我们也刚到。”
“我坐错地铁了,”她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坐了反方向,坐到终点站才发现——”
她走过陆时衍身边的时候,帆布袋里的东西终于不堪重负,“哗啦”一声全撒了出来。
剧本、笔记本、水杯、充电宝、耳机盒、一包纸巾、三不同颜色的发圈、一面小镜子、一支口红、一包没拆封的薯片——还有一颗大白兔糖,咕噜噜滚到陆时衍脚边,停在他鞋尖前面。
会议室安静了。
林小鹿蹲下来开始捡,嘴里念念有词:“没事没事,不着急不着急……”
陆时衍低头看着脚边那颗糖,再看着蹲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女生。
她捡起剧本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封面——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标记,红的黄的绿的,像一本手绘版的色谱指南。扉页的边角卷起来了,大概是翻了很多遍。
她又想伸手去够那颗滚到他脚边的糖,手指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我可以捡吗”。
陆时衍没说话,脚尖往旁边移了半寸。
林小鹿飞快地把糖捡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把所有东西胡乱塞回帆布袋,站起来,对着导演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收拾好了。”
导演笑着摆手:“坐吧坐吧。”
她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翻开剧本。
陆时衍收回视线。
围读开始了。导演先讲了一遍故事框架,然后一场一场地过。轮到第一场对手戏的时候,导演说:“时衍和小鹿先对一遍台词,找找感觉。”
陆时衍翻到那一页,等着。
对面传来翻纸的声音。他抬头看过去——林小鹿低着头,手指在剧本上移动,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了慌张,没有了躲闪,也没有了那种傻乎乎的、亮晃晃的笑。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是定的,呼吸是稳的,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准备好了。”她说。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开始吧。”他说。
他们对了三场戏。
第一场是初遇,女主在雨里摔了一跤,男主路过,递了一把伞。林小鹿念台词的时候,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带着一种湿的、柔软的东西。她念到“谢谢你”的时候,陆时衍恍惚了一下,想起那天在教学楼门口,她举着湿巾说“多少钱我都出”。
但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第二场是争吵,女主的情绪从压抑到爆发。林小鹿念到一半,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下唇,把那股情绪压回去,再用更沉的语调念出来。
导演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场是和解。这一段没有太多台词,更多的是眼神和微表情。陆时衍念完自己的部分,等她的反应。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一个人,看得见,但摸不着。不是委屈,不是埋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陆时衍的手指在剧本上顿了一下。
“好!”导演拍了一下桌子,“就是这个感觉!小鹿,你之前演过戏吗?”
林小鹿瞬间从角色里弹出来,又变回了那个慌慌张张的女生。她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说:“在学校里演过话剧,演过一些配角。”
“那很有天赋啊。”导演转头看陆时衍,“时衍,你觉得呢?”
陆时衍低头翻了一页剧本。
“还行。”他说。
林小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围读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陆时衍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他回头。
林小鹿蹲在地上,帆布袋又撒了。这次是水杯的盖子没拧紧,半杯水洒了出来,剧本湿了一角。她正手忙脚乱地用纸巾吸水,嘴里嘟囔着“我的笔记我的笔记”。
旁边有人过去帮忙,她抬头笑着道谢,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弯着眼睛,露出一点牙齿,傻乎乎的。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他想起刚才围读时她看他的那个眼神——隔着一层水雾,看得见,摸不着。
那个眼神和平时傻笑的她,像是两个人。
他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个纸袋还在,里面的扣子他没缝,也没扔。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
他想起她剧本扉页上密密麻麻的荧光笔标记,想起她念台词时发着抖但压住了的声音,想起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挺专业的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还是觉得她烦。话多,事多,东西永远收拾不好,走到哪儿都能给自己制造麻烦。
但演戏这件事上——
他发动了车。
还行。
就只是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