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进组第一天，林小鹿就把自己的通告单弄丢了。
不是那种“放在桌上转身就找不着”的丢法——是那种“明明攥在手里，上个厕所回来就凭空消失了”的丢法。她在化妆间里翻了十分钟，翻遍了帆布袋的每一个夹层，把剧本抖了三遍，最后趴在地上看椅子底下。
没有。
化妆师小姐姐端着粉底刷站在旁边，表情从耐心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的担忧。
“那个……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前台？”
“不用不用！”林小鹿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沾了一不知道哪来的线头，“我记得上面写了时间的，九点第一场……还是十点来着？”
她掏出手机想看微信群公告，发现剧组群消息已经刷了九百多条，她上次看还是昨天下午。她往上翻了好一会儿，翻到手酸，终于找到了通告单的图片——第一场，九点半，A组，场景是女主林晚的出租屋。
现在时间是九点二十。
“啊啊啊——”她一把抓起帆布袋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化妆师鞠了一躬，“姐姐对不起我晚上再来化妆！”
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片场在影视城东区，从化妆间过去要穿过三条巷子。林小鹿抱着帆布袋跑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鞋带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跑——反正她跑步的时候从来不系鞋带，这是她在学校里练出来的生存技能。
跑到第二条巷子的时候，她迎面撞上了一个推着道具车的工作人员。
“小心！”
她往旁边一闪，整个人贴在了墙上，帆布袋的拉链被墙上的砖缝勾开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又撒了一地。
林小鹿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剧本、水杯、充电宝、三发圈、一包薯片、一面小镜子——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八塞进包里的小恐龙玩偶。
“……”她蹲下来，以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扫进包里，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然后继续跑。
跑到片场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是满头大汗、马尾歪到了一边、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了书包带子里的状态了。
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说话，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鹿，你这是跑马拉松过来的？”
“我……通告单丢了……”她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对不起……我没迟到吧？”
“没迟到，还差两分钟。”导演看了看表，“你先去补个妆，调整一下呼吸，第一场不急。”
林小鹿点了点头，走进片场，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林小鹿，你是来演戏的，不是来参加铁人三项的。你冷静一点，你可以的。
她深呼吸了三次，抬起头——
陆时衍站在三米开外，正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头发做了造型，比在学校里的时候精致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得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路边看到一只迷路的小猫，不想管，但又忍不住确认一下它是不是还活着。
林小鹿冲他笑了笑。“早啊。”
陆时衍看了她三秒，目光从她歪掉的马尾移到她被裙摆勒住的帆布袋带子，再移回她脸上。
“你的裙摆。”他说。
“啊？”林小鹿低头一看，才发现裙子后面有一截塞进了书包带子里，露出了安全裤的边缘。她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扯出来，动作太大，帆布袋又歪了，里面的小恐龙玩偶“啪嗒”一声掉了出来，正好滚到陆时衍脚边。
空气安静了。
林小鹿蹲在地上，伸着手，石化了一般。
陆时衍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翠绿色的小恐龙——做工粗糙，缝线歪歪扭扭，肚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加油。”
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看。
“小八塞的。”林小鹿小声说，脸已经红到了脖子，“它可能是觉得我会紧张……”
陆时衍没说话。他把小恐龙递过来，林小鹿赶紧伸手接住，指尖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谢……谢谢。”
陆时衍收回手，看了她一眼。
“你口红花了。”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林小鹿愣在原地，掏出小镜子看了一眼——口红果然花了，下唇的红色蹭到了嘴角，看起来像刚吃完小孩。
她“哎呀”一声，赶紧翻纸巾。翻了三层，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把嘴角擦净。
擦完之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露出一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表情。
然后她把小恐龙端端正正地摆在片场的桌子上，正对着她即将演戏的位置。
“你帮我看着，”她对小恐龙说，“我今天一定要演好。”
小恐龙歪着脑袋，肚子上“加油”两个字在灯光下亮晃晃的。
林小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这次确认了裙摆没有塞进任何地方——深吸一口气，走向了镜头。
她路过陆时衍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鞋带。”
林小鹿低头一看——
果然，鞋带又散了。
她蹲下来系鞋带，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不是那种“你好烦”的叹息。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到底能不能把自己照顾好”的叹息。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发现陆时衍已经走到导演旁边了，正在看监视器。他的背影笔直，深蓝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
但刚才那句“鞋带”，语气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林小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剧本，最后看了一遍第一场的台词。
导演喊了一声“准备”，全场安静下来。
灯光亮了。
林小鹿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不是林小鹿了。
她是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