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林小鹿把第三十七页的台词念了整整二十遍。
念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小八从窝里爬出来,叼着它的毛绒玩具蹲在门口,一脸“你到底有完没完”的表情。念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小八直接趴下了,把脑袋埋在前爪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叹什么气,”林小鹿蹲下来戳它的鼻子,“我这是在练习,懂不懂?”
小八翻了个白眼——至少看起来像是翻了个白眼——然后把脑袋转向另一边。
林小鹿笑了,揉了揉它的耳朵,站起来去倒水。路过镜子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剧本压出一道红印,嘴角却翘得老高。
她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不行,不能笑。人家只是指出了一个专业问题,跟喜不喜欢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随便你”,灰色的字体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左下角,像一个句号。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没课,林小鹿起了个大早,抱着剧本去图书馆。她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把剧本摊开,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过一遍台词。陆时衍说的那个重音问题让她意识到,她之前准备得还不够细——台词不只是念出来就行,重音、停顿、气息,每一处都是情绪的外化。
她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林小鹿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冲她笑。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陆时衍那种锋利的好看,是另一种,温和的、柔软的,像深秋下午的阳光。眼睛细长,嘴角微微上翘,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净净的。
“没人的。”林小鹿说完,低头继续看剧本。
那个男生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林小鹿余光扫了一眼封面——《电影语言与叙事》,好像是电影学院的专业书。
她没在意,继续念自己的台词。
念了一会儿,对面的男生忽然开口:“你是表演系的?”
林小鹿抬起头。“啊?不是,我是新闻传播的。”
“那你在对台词?”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剧本,“《雨季不再来》?你要演这个?”
林小鹿愣了一下。“你看过这个剧本?”
“看过一点。”他笑了笑,“我导演系的,研究生,平时会看一些剧本当案例。你这个版本是第三稿吧?第二稿的结尾写得更好,可惜被毙了。”
林小鹿来了兴趣。“第二稿的结尾是什么样的?”
“女主没有回头。”他说,“她走出车站,走进人群,镜头慢慢拉远,最后只剩下男主一个人站在月台上。”
“那为什么被毙了?”
“太冷了,方说观众不接受。”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艺术和商业之间,永远是商业赢。”
林小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书,封面底下压着一个学生证,露出一角照片。她没看清名字,但看见了院系——导演系,研究生三年级。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沈让之。”
沈让之。林小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像民国时期的文人。
“我叫林小鹿。”
“我知道。”他说。
林小鹿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沈让之指了指她的剧本封面。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她的名字、电话和邮箱——是周姐让她贴的,说万一剧本丢了方便找回。
“哦对,”林小鹿笑了笑,“我忘了。”
沈让之没有继续搭话,低头看自己的书。林小鹿也继续念台词,但心里多了一丝好奇——导演系的研究生,看过这个剧本的第二稿,而且能随口说出哪个版本被毙了。这个人跟这个剧组有什么关系吗?
她想了想,没有问。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人家只是关注行业动态。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小鹿收拾东西准备走。沈让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演的是林晚这个角色?”
“对。”
“那你第四十八页那场戏,情绪可以再收一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剧本写的是爆发,但如果你压着演,效果可能更好。”
林小鹿愣了一下。她翻到四十八页,看了一眼那场戏——是女主发现真相后和男主对峙的高戏,她之前一直觉得要放开了演,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砸出来。
“压着演?”她问。
“嗯。”沈让之合上书,看着她,“你越想表达什么,就越不要直接表达。观众不喜欢被喂到嘴边的情绪,他们喜欢自己挖出来的。”
林小鹿站在原地,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谢谢,”她说,“我回去试试。”
“不客气。”沈让之笑了笑,重新低下头看书。
林小鹿走出图书馆,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她眯起眼睛。她抱着剧本往食堂走,脑子里还在想沈让之说的话。
“你越想表达什么,就越不要直接表达。”
这个人挺厉害的。短短一句话,比她上两节表演课都管用。
她走到食堂门口,忽然想起来——她忘了问他跟剧组是什么关系了。
算了,下次遇到再问吧。
她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周姐发来的消息:“下周进组,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林小鹿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进组前的待办事项:给小八找寄养、买一些生活用品、把剧本再背一遍……
她划到最底下,看见昨天自己写的一行字:“找机会正式跟陆时衍道个歉。”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删掉了。
算了。最好的道歉,就是把戏演好。
她扒了一口饭,又想起沈让之说的那句话。
压着演。
她掏出剧本,翻到四十八页,把那场戏的台词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想象自己声嘶力竭地哭喊,而是想象自己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对方。
只是看着。
眼眶慢慢红了,但眼泪不掉下来。
嘴唇在发抖,但不发出声音。
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喉咙底下,像水坝后面的洪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林小鹿打了个寒噤。
这样演,好像确实更可怕。
她低头在剧本上写了一行字:“压着演,别喂到嘴边。”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第一页,在第一场戏的旁边也写了一行字:“他是好人,但别演成好人。”
她想,这个角色,她要慢慢啃。
不急。